三月,春寒料峭,紫禁城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西北却燃起了新的狼烟。准噶尔部新可汗噶尔丹策零,趁着大清新君初立、朝堂新政未稳,悍然起兵,连破数城,兵锋直指甘肃。八百里加急军报一日数道送入养心殿,每一道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灼。
皇帝的脸色,比腊月里推行新政时更加阴沉。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主抚之声吵作一团,但吵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谁能领兵?谁能平定西北?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年羹尧。
可年羹尧,如今已是抚远大将军,陕甘总督,封一等公,权势煊赫,尾大不掉。其部将骄横,贪墨成风,皇帝早已心存忌惮。此番用他,是饮鸩止渴,不用他,西北危矣!更何况,新政触及军功集团利益,年羹尧及其部下本就心怀怨望,此时再用,是福是祸?
养心殿的灯,再次彻夜不熄。皇帝对着巨大的西北舆图,目光沉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苏培盛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难道…除了年羹尧,朕就无人可用了吗?”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甘。
苏培盛垂首,不敢接话。满朝武将,能征善战、资历威望足以节制西北诸军的,除了年羹尧,似乎…就只剩下那位了。可那位…
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寿康宫的方向。十四弟,胤祯。当年西北用兵,他可是与年羹尧齐名的“大将军王”,用兵如神,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只是…兄弟阋墙,猜忌已深,如何能用?敢用?
寿康宫里,药香弥漫,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太后歪在暖炕上,脸色依旧不佳,但精神因着十四阿哥每日入宫侍疾,好了许多。胤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亲手为太后剥着一瓣蜜橘,动作有些生疏,却极认真。
林陌坐在另一边,手里捻着一小撮新制的“雪中春信”香,准备放入香炉。她看似专注,实则将帝后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太后吃着橘子,叹道:“皇帝这两日,愁得跟什么似的。西北又不太平了,这仗一打起来,不知又要死多少人,耗多少银子。哀家这心,也跟着悬着。”
胤祯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低声道:“皇额娘宽心,皇上…自有圣断。”他语气平静,但林陌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军人的锐利与…一丝压抑的复杂情绪。那是看到战场硝烟时,本能的热血与躁动,也是身为“待罪之身”、被排斥在外的落寞与不甘。
“圣断?”太后苦笑,“除了用年羹尧,还能有谁?可年羹尧那人…”她没说完,只是摇头。连深居后宫的太后,都知道年羹尧跋扈,皇帝忌惮。
胤祯沉默,不再言语。殿内只余香炉中丝丝缕缕的烟气,和太后偶尔的轻咳。
林陌将香添好,盖上炉盖,状似无意地开口:“太后娘娘,臣妾前日读前朝兵书笔记,看到一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又想起古人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用人之道,在于其才,能安邦定国,解君父之忧,便是良臣猛将。若是拘泥于旧怨,或因噎废食,反倒误了大事,苦了百姓,累了朝廷。”
她声音轻柔,像是在说读书心得。太后听得似懂非懂。胤祯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林陌。
林陌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继续道:“臣妾愚见,觉得皇上如今,便是陷于此等两难。西北需良将,而良将…或许就在眼前,只是中间隔着些…旧事心结,难以逾越。其实,若是双方皆能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念,些许个人恩怨,在江山社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她顿了顿,看向胤祯,目光清澈,“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些结,或许只是差一个台阶,一个…互相体谅、各退一步的契机。”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了。几乎是在明示:皇帝缺将,十四爷是将才,兄弟若能和解,共御外侮,才是社稷之福。
太后瞪大了眼睛,看看林陌,又看看胤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胤祯盯着林陌,眼中风云变幻,有震惊,有审视,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也有一种被理解、被点破的恍然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他自负才高,壮志未酬,难道真要在这高墙(虽已搬出,实同圈禁)之内,碌碌一生,眼看着西北战火,却无能为力?看着年羹尧那等小人继续坐大?
不!他绝不甘心!
可…皇上能信他吗?敢用他吗?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龃龉,而是涉及皇权、涉及过往那场惨烈争斗的生死大仇!
“惠嫔娘娘,”胤祯开口,声音干涩,“此言…太过理想。有些事,并非…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君臣大义,兄弟伦常…早已…”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满是苦涩。
“十四爷说的是。”林陌并未反驳,反而点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开坚冰,也需徐徐图之,找准关窍。臣妾以为,这关窍,或许便在‘诚’与‘势’二字。”
“诚?势?”胤祯皱眉。
“对。”林陌缓声道,“十四爷对皇上的‘诚’,首先是对朝廷的忠,对西北战事的关切,对黎民百姓的怜悯。此‘诚’,无需言辞表白,只需…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让皇上看到。比如…太后娘娘凤体不安,您日日侍疾,这是孝,也是‘诚’。又比如,西北战报传来,您虽不言,但眼中忧色,偶尔提及西北地理民情时的熟稔与见解,这便是‘诚’。”
她这是在教胤祯,如何在不越界、不惹猜忌的情况下,向皇帝展示自己的“可用”与“无害”,甚至“忧国”。
“至于‘势’,”林陌继续道,“便是局势。如今西北烽烟再起,年大将军虽勇,但其人跋扈,皇上用之,如握利刃,恐伤己手。此乃皇上的难处,也是…有心为国效力者的‘势’。若此时,有人能主动为皇上分忧,哪怕只是…在兵事上提供些许不同的见解,或是…表明一种态度,或许,就能在皇上心中,种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她没说要胤祯直接去请战,那太蠢。而是让他以“旁观者”“献策者”甚至“为母分忧者”(太后担忧战事)的身份,迂回地展现自己的军事才能和忠诚。
胤祯听得目光闪烁,心中波涛汹涌。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后宫女子,对人心、对时局、尤其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摩,竟如此精准、透彻!她指出的这条路,险,却未必不可行。至少,比他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困着,有一线希望。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儿子神色震动,似乎被说动了,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眉儿,你的意思是…让祯儿他…”
“太后娘娘,”林陌握住太后的手,温声道,“臣妾只是觉得,家和万事兴。国与家,道理相通。皇上是明君,十四爷是英才,若能君臣相得,兄弟和睦,共同抵御外侮,不仅是社稷之幸,更是太后娘娘您最大的福气。只是此事,需得水到渠成,万万急不得,也…不能由旁人代劳。关键,还在十四爷自己如何想,如何做。”
她把决定权交回给胤祯,也暗示此事需胤祯自己主动、且要把握好分寸。
胤祯沉默良久,终于,他缓缓起身,对着林陌,郑重地一揖:“多谢…惠嫔娘娘指点迷津。胤祯…受教了。”
这一揖,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或许是他摆脱困境、甚至一展抱负的关键人物。至少,她给了他一个思路,一点希望。
“十四爷折煞臣妾了。”林陌侧身避过,屈膝还礼,“臣妾不过是一介妇人,妄言几句。但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健,愿我大清江山稳固,四海升平。”
接下来的日子,胤祯果然有了变化。他依旧每日入宫侍疾,但在太后面前,不再刻意回避西北战事话题。当太后忧心忡忡地提起时,他会用平实的语言,分析几句战局态势,或是讲些西北的风土人情、用兵要点,言语间并无半分对自身境遇的怨怼,只有对国事的关切与对百姓的同情。偶尔,他也会“无意”间提到,当年在西北时,某处地形如何,某支敌军习性怎样,用何种战法可克。
这些话,经由太后之口,或是由寿康宫“不经意”传出的风声,总能或多或少地,飘进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起初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警惕。但听得多了,尤其当西北战局胶着、年羹尧又递上索要更多钱粮兵员的奏折时,胤祯那些冷静、务实、甚至一针见血的“闲谈”,便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皇帝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这个十四弟,当年在西北,确是能打仗的。其用兵之能,未必在年羹尧之下,甚至…更稳。而且,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骨子里流的,是大清的血。用他,至少不用担心他成为第二个年羹尧,尾大不掉。
可…能用吗?敢用吗?
这日,皇帝来寿康宫请安。太后正拉着胤祯的手说话,见他来了,笑道:“皇帝来得正好,哀家正和祯儿说起西北呢。哀家这心啊,总是悬着。祯儿说,那噶尔丹策零用兵狡猾,但补给线长,若能断其粮道,或可不成而屈人之兵…”
胤祯起身向皇帝行礼,神色恭谨,并不多言。
皇帝坐下,淡淡“嗯”了一声,看向胤祯:“十四弟对西北战事,倒还关注。”
胤祯垂首:“臣弟闲居无事,偶尔听皇额娘提起,胡乱说几句,让皇上见笑了。”
“胡乱说说?”皇帝目光深邃,“朕看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断其粮道…谈何容易。西北地形复杂,鞑子骑兵来去如风。”
胤祯沉吟片刻,道:“皇上所言极是。然鞑子掠边,多倚仗青海、西藏部分部族暗中接济粮草。若能遣一能臣,或抚或剿,切断这些关节,再派精骑绕后袭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其势自沮。当年…臣弟在西北时,曾留意过几条隐秘商道,或可…”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似觉失言,忙道,“臣弟妄言了。”
皇帝心中却是一动。隐秘商道…这倒是他之前未曾详查的。胤祯能随口说出,显是对西北了如指掌。而且,他这番话,是站在朝廷角度,考虑的是如何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并非一味主战或主和。
“嗯,有些见地。”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起太后病情,将话题岔开。
但离开寿康宫时,皇帝心中那点犹豫的坚冰,似乎又松动了一丝。这个十四弟,或许…真的可用?至少,可以听听他更详细的看法?
又过了几日,西北战报再至,年羹尧所部与敌军主力遭遇,小挫,折损数千。年羹尧的奏折随之而来,语气倨傲,将失利归咎于粮草不济、天时不利,并再次索要巨额军饷,言语间甚至有“若无充足粮饷,恐难制胜”的隐隐威胁。
皇帝勃然大怒,在养心殿摔了折子,却又无可奈何。不用年羹尧,眼下谁能顶上去?
“苏培盛,”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去,把…十四贝子近日在寿康宫的言行,给朕细细整理一份,要原话。”
“嗻。”
苏培盛的动作很快。当夜,一份详细的记录就呈到了御前。上面不仅有胤祯关于西北战事的“闲谈”,还有他侍奉太后的细节,对皇帝的恭敬态度,甚至…偶尔流露出对往事的懊悔与对如今能侍奉母亲膝下的满足。
皇帝看着这份记录,久久不语。记录中的十四弟,沉稳,睿智,懂军事,有孝心,甚至…对他这个皇兄,并无明显的怨恨,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距离的恭敬。与他记忆中那个骄傲锐利、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大将军王”,似乎有些不同了。
是时间磨平了棱角?是这些年的圈禁让他悔悟了?还是…太后病重,激发了他为人子的孝心与责任感?
又或者…是有人,在中间起了作用?
皇帝想起惠嫔沈眉庄。太后对她非同一般的依赖,十四弟对她那郑重的一礼,还有她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总能说到点子上的话…
“沈眉庄…”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复杂。她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事情的走向。救四阿哥,献策农桑,调和太后与十四弟,如今…似乎又在不着痕迹地,化解着他与十四弟之间的死结?
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无意,那这巧合也太多了。若是有意…她一个后宫嫔妃,为何要插手此事?是为了太后?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胤祯所展现出的价值——军事才能、对西北的了解、以及目前看来“无害”甚至“可用”的态度——对此刻焦头烂额的皇帝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明日,宣十四贝子…养心殿见驾。朕要…听听他对我大清西北边事,有何‘高见’。”
“嗻!”
旨意传出,后宫前朝,再次震动。
十四爷,要见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