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前朝新政在皇帝的强力推行与血腥镇压下(几处民变首领被枭首示众),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开始在一些试点府县铺开。皇帝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略松,对后宫也似乎恢复了少许“闲情”。
这“闲情”,大半落在了新宠余莺儿身上。
余官女子余莺儿,如同被骤然注入清泉的干涸之井,迸发出惊人的、近乎贪婪的活力。她从一个倚梅园无人问津的粗使宫女,一跃成为皇帝的新宠,短短半月,竟从官女子一路晋为答应,赐号“妙”,入住长春宫东配殿,虽位份不高,但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或许是因为出身微贱,骤得富贵,余莺儿身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近乎嚣张的得意。她开始挑剔饮食,嫌内务府送来的衣料不够鲜亮,嫌长春宫的陈设不够精致,动辄打骂伺候的宫女太监。她喜欢听人奉承,尤其爱听人夸她“有才情”“得圣心”,长春宫几个机灵的太监宫女,因着会拍马屁,竟也得了几分体面。
更令人侧目的是,余莺儿似乎对自己的“得宠”缘由——那句“逆风如解意”的诗——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误解。她真当自己是个“才女”了,开始附庸风雅。皇帝偶尔与她谈起诗词,她便将提前背熟的几句应付过去,若皇帝深问,便推说“婢妾愚钝,只是觉得好听”,或做出娇羞之态,岔开话题。皇帝起初觉得新鲜,次数多了,眼中那点因“梅园才女”而起的兴趣,便淡了些,但因着她年轻鲜嫩,又会撒娇弄痴,倒也未冷落。
得了宠,又自觉是“才情”得宠,余莺儿的胆子越发大了。她开始不满于只在长春宫一隅,开始在六宫走动,尤其喜欢在御花园、太液池这些妃嫔常去的地方“偶遇”高位妃嫔,然后“不经意”地炫耀皇帝新赏的钗环,或是提起皇帝昨夜与她说了什么“体己话”。
这日,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好。林陌陪着太后在寿康宫说了会儿话,回宫时想着折几枝给安陵容插瓶,便带着采月绕道御花园。刚走到梅林附近,便听见一阵娇笑声,夹杂着太监谄媚的附和。
“小主,您看这枝红梅,开得最艳,正配您今日这身衣裳!”
“嗯,这枝尚可。仔细着折,别碰坏了花苞。”
林陌抬眼望去,只见余莺儿穿着一身崭新的玫红色织金缠枝莲旗装,外罩白狐毛滚边斗篷,头上珠翠环绕,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攀折梅花。她身边跟着几个宫女太监,众星捧月般簇拥着。
见到林陌,余莺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与轻蔑,随即扬起下巴,并未像寻常低位妃嫔见到高位那般立刻行礼,反而慢悠悠地抚了抚鬓边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才扭着腰上前,敷衍地福了福:“婢妾给惠嫔娘娘请安。娘娘也来赏梅?”
林陌神色淡淡,受了她的礼,道:“余答应不必多礼。本宫路过,折两枝便回。”她对余莺儿这种暴发户式的做派并无兴趣,只想避开。
余莺儿却似乎不打算让她走,笑着上前两步,挡住去路:“娘娘可是要折了梅花,回去与柔常在一同赏玩?说来也巧,婢妾前两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上遇见柔常在,瞧着气色倒比先前好了许多,想是…娘娘照顾得宜。”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与探究,“皇上也常对婢妾提起,说柔常在性子柔顺,琴艺也好,只是…近来似乎不爱出门了。婢妾还想着,得空去咸福宫向柔妹妹请教请教琴艺呢。”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句句带刺。点出安陵容“先前”(得宠时)与“近来”(失宠后)的对比,又暗指她闭门不出是因失宠郁郁,最后还要“请教琴艺”,分明是炫耀自己如今得宠,有“资格”去“请教”了。
林陌眼神微冷,面上却依旧平静:“柔常在身子弱,冬日需静养。余答应若想切磋琴艺,不妨去寻乐坊司的琴师。本宫还要回宫伺候太后用药,先行一步。”
她语气疏淡,搬出太后,直接下了逐客令,且点明自己“伺候太后”的体面,非余莺儿这等新宠可比。
余莺儿脸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恼恨,却不敢对太后不敬,只得悻悻侧身:“娘娘慢走。”
林陌不再看她,带着采月径直离开。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余莺儿不满的抱怨和太监的赔笑声。
“娘娘,这余答应,也太张狂了些。”采月低声道。
“小人得志罢了。”林陌淡淡道,“由她去吧。这后宫,捧得越高,摔得越惨的,还少吗?”
她没把余莺儿放在眼里,但此女行事无忌,到处树敌,迟早惹祸。只是没想到,这祸事,这么快就波及到了旁人。
过了两日,安陵容想去碎玉轩,与甄嬛商量着开春后合制一款新香。走到半路,竟“偶遇”了坐着暖轿、前呼后拥的余莺儿。余莺儿见了安陵容,竟不让轿,只让轿子停下,掀开轿帘,笑道:“哟,这不是柔常在吗?大冷天的,这是去哪?”
安陵容不欲生事,依礼道:“余答应安好。我去碎玉轩寻莞贵人说话。”
“碎玉轩啊…”余莺儿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安陵容素淡的衣裳和略显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快意,“柔妹妹与莞贵人倒是亲近。也是,你们都是汉军旗出来的,又都…颇有才情,自然说得来话。不像我,出身低微,也没什么学问,只能靠着皇上一点怜惜…”她说着,竟拿起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和炫耀。安陵容脸色更白,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低声道:“余答应说笑了。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
“急什么。”余莺儿却不让路,笑道,“妹妹这身子,看着就弱,这冰天雪地的,走去碎玉轩多受罪。不如…坐我的轿子一起去?也好让姐姐我,沾沾妹妹的才气。”
她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折辱。让一个常在坐她答应的轿子?还是与她同乘?
安陵容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严词拒绝,宝娟已忍不住开口道:“余答应,我们小主是常在,您是答应,位份有别,岂有让常在坐答应轿辇的道理?再者,我们小主还要去给莞贵人请安,不敢耽搁。”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余莺儿脸色一沉,指着宝娟骂道,“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看来是柔妹妹平日里太宽纵你们了,没个规矩!来人,给我掌嘴!”
她身边一个太监应声就要上前。安陵容又惊又怒,挡在宝娟身前:“余答应!宝娟是我的宫女,纵有不是,也该由我管教,轮不到你来动手!”
“轮不到我?”余莺儿冷笑,“我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怎么了?柔常在,你可别不识抬举!”
正僵持着,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甄嬛带着流朱,正从另一条宫道走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见到甄嬛,余莺儿气焰稍敛,但依旧扬着下巴:“莞贵人来得正好。柔常在的这个宫女,目无尊卑,顶撞于我,我正要替柔常在管教管教。”
甄嬛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安陵容和愤怒的宝娟,又看了看盛气凌人的余莺儿,心中了然。她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原来是余答应。这宫女若有不是,自有她的主子和宫规处置。余答应如今圣眷正浓,更该谨言慎行,休要为了个奴才,失了体面,也…惹皇上不快。毕竟,皇上最重‘规矩’二字。”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余莺儿越俎代庖,又暗指她恃宠生娇,不懂规矩,最后还抬出皇帝“重规矩”来压她。
余莺儿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再张狂,也知自己根基浅薄,全靠皇帝一时兴趣。若真闹到皇帝面前,一个“不守宫规、欺凌低位妃嫔”的罪名,她也担不起。
“哼!”她恨恨地瞪了甄嬛和安陵容一眼,甩下轿帘,“起轿!”
暖轿趾高气扬地离去。安陵容松了口气,身子却有些发软。甄嬛上前扶住她,温声道:“没事了,这种小人,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去我那儿坐坐,喝杯热茶压压惊。”
碎玉轩里,炭火温暖。安陵容捧着热茶,心绪渐渐平静,却仍有些后怕与屈辱。
“这余氏,也太嚣张了。”流朱愤愤道,“不过是个答应,就敢如此欺辱常在和小主!”
“她如今正得宠,自然觉得谁都不放在眼里。”甄嬛淡淡道,眼中却无多少波澜,“只是,这宫里,从来就不是单凭宠爱就能横行的地方。她得罪的人越多,这宠爱,也就越不牢靠。姐姐,”她看向安陵容,“你且宽心,今日之事,我自会让人‘不经意’地,传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安陵容不解。甄嬛却不再多说,只道:“总之,近日离她远些。若有为难,只管来寻我,或去告诉惠嫔姐姐。”
消息果然很快传开。余莺儿御花园刁难惠嫔、路上折辱柔常在、顶撞莞贵人之事,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六宫。高位妃嫔如华妃、齐妃等,本就对这等“贱婢”得宠心怀不忿,闻之更是冷笑连连。连皇后听了剪秋的禀报,也皱了皱眉,只说了句“轻狂太过,需得敲打”,却并未立刻动作,只冷眼看着。
余莺儿犹不自知,或是知道了也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她甚至将手伸到了内务府,今日嫌分例的炭不好,明日嫌送的衣料过时,动辄呵斥内务府总管太监,索要更好的东西。内务府那帮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起初还敷衍着,后来见她只知一味强横,并无多少真章,又得罪了那么多宫的主子,便开始阳奉阴违,送的东西越发次了。
这日,余莺儿又在长春宫发火,摔了内务府新送来的一套茶具,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拿这些次货来糊弄我!去,把赵总管给我叫来!”
她身边的太监苦着脸道:“小主,赵总管…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去查看各宫年节用度,一时…不得空。”
“皇后娘娘?”余莺儿一愣,随即更怒,“拿皇后来压我?我看他是活腻了!等皇上今晚来了,我定要好好告他一状!”
然而,皇帝当晚并未翻她的牌子。一连三日,皇帝都宿在养心殿,或是召了敬嫔、丽嫔等老人说话。余莺儿让人去打听,只听说前朝事忙,皇上无暇后宫。
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她心中滋生。但她不肯相信,只觉是皇帝一时忙碌,自己仍是独一无二的“妙音娘子”(她给自己起的别号,因着那句诗和还算过得去的嗓子)。
这日雪后初晴,皇帝难得有兴致,在御花园设了小宴,只请了皇后、华妃、齐妃、敬嫔、惠嫔、莞贵人、柔常在等几位妃嫔,说是赏雪煮酒。余莺儿不在其列。
席间,皇帝心情似乎不错,与皇后说了几句话,又问了问惠嫔太后近日安康,与莞贵人讨论了半句诗文,最后,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坐着的安陵容身上。
“柔常在近日,可还练琴?”
安陵容起身,垂首道:“回皇上,臣妾…偶尔练习,只是生疏了。”
“你那首《雪夜吟》,朕还记得。”皇帝语气温和了些,“曲意甚好。听闻你与莞贵人在合制新香?若有成品,可送来与朕瞧瞧。”
“是,臣妾遵旨。”安陵容心中微动,皇上…还记得她的曲子?
皇帝又看向林陌:“惠嫔于香道、养生皆有心得,太后也常夸你。柔常在你多照看着,让她将身子养好些。”
“臣妾省得。”林陌应下。皇帝这话,看似寻常关怀,却是一种姿态——他并未完全忘记安陵容,甚至,因着余莺儿的对比,或许反而想起了安陵容的“柔顺”“宁静”与“才艺”带来的那份舒适。
余莺儿得知此事,在长春宫又摔了一套瓷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专宠”,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皇上的心,好像又飘向了别处。
一种混合着恐惧、嫉妒与不甘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开始更加刻意地打扮,学习新的曲子,背诵更多的诗词,想尽办法打听皇帝的喜好,甚至…开始用些下作手段,比如在皇帝必经之路“偶遇”,或是故意在御花园吟诵皇帝可能喜欢的诗句。
然而,皇帝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淡,那点因新鲜感和“梅园才女”滤镜而生的兴趣,在她一次次肤浅的炫耀、拙劣的模仿和日渐骄横的言行中,消耗殆尽。
二月二,龙抬头。宫里照例有祭祀和小宴。余莺儿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又得了次侍寝的机会。她欣喜若狂,精心装扮,在寝殿内点了浓烈的媚香,穿了最薄透的寝衣。
皇帝来了,却只是皱了皱眉,道:“这香气太腻。”便让她熄了。看着她那近乎谄媚的姿态和眼中赤裸的欲望,皇帝心中那点残存的兴致也荡然无存,只觉乏味。草草了事,便起身离去,留下余莺儿一个人对着冰冷的床榻,如坠冰窟。
她知道,自己…怕是失宠了。
而不久后,一个更让她惊恐的消息传来——皇帝命苏培盛暗中查访,腊月里漪梅园雪夜,除了她之外,可还有旁人去过?吟过那首诗?
余莺儿吓得魂飞魄散。皇上起疑了!他在查那夜真正的吟诗人!
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开始四处打探,威逼利诱那夜可能知情的太监宫女,试图封口。然而,越是动作,破绽越多。
长春宫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余莺儿再也无暇去挑衅旁人,整日惶惶不安,脾气越发暴戾,动辄打骂宫人,连她身边最得用的太监,也挨了几次打。
咸福宫里,林陌听着采月打听来的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看来,这位‘妙音娘子’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安陵容有些担忧:“姐姐,她会不会…狗急跳墙?”
“跳墙?”林陌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那也得有墙可跳才行。这后宫,墙高着呢。更何况…想让她跳下去的人,可不止咱们。”
甄嬛那边,想必也收到了风声。以她的心性,会放过这个彻底揭穿余莺儿冒名顶替、并顺势将自己“梅园才女”身份坐实的机会吗?
林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
春天快来了。这后宫,也是时候,该换换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