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在冬月初的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晨起推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琼枝玉叶,将紫禁城装点得肃穆而寒冷。
淳常在的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渐渐平息。前朝新政的飓风依旧在肆虐,皇帝与朝臣们的角力进入白热化,养心殿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后宫因此得了异样的“安宁”,连往年冬日里惯常的赏雪、煮酒、诗会都少了许多。各宫都紧闭门户,烧着炭盆,仿佛要将外界的血腥与风雪一并隔绝。
咸福宫里,炭火烧得正旺。林陌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伤寒杂病论》,心思却不在书上。安陵容在另一边临帖,只是笔尖常常停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显出她的心不在焉。自淳常在死后,她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容易受惊,夜里常被噩梦魇住,醒来便是一身冷汗。
“陵容,”林陌放下书,轻声道,“若是累了,便歇会儿。或者…我教你一套养生的吐纳法门,或许能安神静气。”
安陵容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渴望,又有些怯意:“姐姐…我可以学吗?”
“自然可以。不是什么高深功夫,只是些呼吸吐纳、活动筋骨的简单法子,对身体有好处,尤其你这身子,冬日里更需保养。”林陌说着,下了炕,示意她跟着做。
她教的,是“基础武学”中强健体魄、平稳心绪的基础法门,动作舒缓,配合呼吸,确实有安神之效。安陵容学得很认真,一套动作下来,额头微微见汗,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些,眼中也多了点神采。
“感觉如何?”
“身上…暖和了些,心里…好像也没那么慌了。”安陵容小声道。
“那就每日练一练。贵在坚持。”林陌微笑。能让她有点事做,强健身体,分散注意,总是好的。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采月进来禀报:“娘娘,苏公公来了,说皇上口谕,宣柔常在养心殿见驾。”
安陵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
又来了?林陌心头也是一紧。皇帝已许久未召幸妃嫔,尤其前朝新政焦头烂额之际,怎会突然想起安陵容?是又需要“发泄”?还是…别的?
“苏公公可说了何事?”林陌问。
“没有,只说皇上宣召。”采月摇头。
安陵容求助地看向林陌,眼中满是恐惧。
林陌沉吟片刻,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怕。皇上或许只是…想听听琴,或者问问香的事。新政艰难,皇上心烦,找人说话解闷也是有的。你只需记住,少说,多听,顺着他。若是…若是他问起我,或是太后,你便如实说我在教你调养身子,为太后制新香。若他…有其他举动,便想想我教你的吐纳法门,稳住心神。记住,你是‘柔’常在,柔能克刚,静可制动。熬过这一时,便好了。”
她无法阻止皇帝召见,只能尽量为安陵容做心理建设,并将话题引向“安全”的领域(琴、香、太后、调养),希望皇帝看在太后和“实用”的份上,能稍加克制。
安陵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林陌点点头:“我…我记住了。”
看着安陵容跟着苏培盛离去的背影,林陌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个冬天,恐怕比想象中更难熬。
出乎意料的是,安陵容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脸色虽然依旧有些白,但神情却不像前几次那般崩溃惊惧,反而带着一丝…茫然。
“姐姐…”她屏退左右,拉着林陌进了内室,声音压得极低,“皇上…皇上今日有些奇怪。”
“怎么?”
“他先是问了我近日做什么,我说在练姐姐教的养生法门,也在试着调新香。他便让我弹了曲《幽兰操》,又让我点了前次制的‘竹露清心’香。然后就…就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香炉发呆,脸色很不好看,很累的样子。后来…后来他问我,若是心里堵得慌,又无人可说,该怎么办。”
林陌心中微动。皇帝这是…在安陵容身上,寻找一种“宁静”和“倾诉”的可能?因为她的“柔”和“静”,以及那与林陌有几分相似的、不涉纷争的“才艺”氛围?
“你怎么答的?”
“我…我说,臣妾愚钝,不懂朝政大事。但臣妾觉得,若是心里堵,或许…可以看看书,写写字,或者…闻闻喜欢的香气,听听舒缓的曲子。再不然…就什么也不想,静静坐一会儿。皇上…皇上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就让我回来了。”
林陌松了口气。还好,安陵容的回答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没有触及任何敏感话题,反而提供了一种无害的、情绪上的“安抚”。皇帝或许正是需要这种不包含任何目的、不带来任何压力的、单纯的“陪伴”与“宁静”。
“你做得很好。”林陌拍拍她的手,“皇上近日,怕是太累了。”
自那日后,皇帝又断断续续召了安陵容几次。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但从未留宿。每次去,无非是让她弹琴、点香,或是问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然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皇帝似乎真的只是在她那里,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前朝风暴、不用费心应对、也不必担心被窥探心思的“静地”。安陵容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能在他沉默时,也静静坐着,或是轻声为他续一杯茶。
林陌冷眼旁观,心中渐渐明晰。皇帝对安陵容,已从最初“替身”式的发泄,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带着疲惫的依赖。他需要她营造的那种“安宁”的氛围,需要她那份不争不抢、甚至有些怯懦的“柔顺”与“无害”。这或许,是安陵容在后宫另一种形式的“立身之本”。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皇帝越是在她这里寻求平静,就越可能引起华妃等其他人的忌恨。而且,安陵容自己,真的能永远保持这份“柔顺”与“无害”吗?她心里,难道就没有半点委屈、恐惧,或是…别的念头?
林陌知道,必须未雨绸缪。她要趁此机会,帮助安陵容在皇帝心中,彻底坐实“解语花”“宁静乡”的形象,同时,也要让皇帝看到她的“价值”——不仅仅是可以取乐的玩意儿,更是能“为他分忧”(哪怕是情绪上的)的、有一定“才情”与“作用”的妃嫔。
这日,安陵容又被召去。林陌在她临行前,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我新调的‘安神助思’香丸,香气比‘竹露清心’更沉静些,有醒脑明目之效。皇上若批折子累了,或心烦时,可于案头焚一粒。就说…是我前日试香,觉得对凝神静气或有帮助,让你带去给皇上试试。记住,只是‘试试’,不必多说。”
安陵容会意,将锦囊小心收好。
傍晚,安陵容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的笑意。
“姐姐,皇上今日…似乎心情好了些。我点了那‘安神助思’香,他闻了,说气味清冽醒神,还问了我香方。后来批折子时,果然在案头焚了一粒。走的时候…还赏了我一对碧玉簪子,说…说我近日伺候得好,让他能静下心来。”
“那就好。”林陌微笑。第一步,成了。让皇帝看到,安陵容带来的不仅是“宁静”,还有实际的“助益”(哪怕只是提神醒脑的香)。这赏赐,是肯定,也是一种姿态。
接下来几日,林陌又“偶然”得了本前朝失传的琴谱残卷(自然是系统积分兑换的,花了50点,只剩140点),说是“与柔常在近日所研习的曲风相合”,让安陵容“有空看看,或许能谱出新意”。安陵容于琴道上确有天赋,得了残卷,如获至宝,日夜钻研,竟真的补全了几段,谱出了一首融合古意与新声的《雪夜吟》。
皇帝再次召见时,安陵容忐忑地献上此曲。琴音一起,清越空灵,又带着雪夜的寂寥与旷远,竟意外地契合了皇帝此刻的心境——改革艰难,前路茫茫,孤身奋战。皇帝听得怔忡,曲终良久,才缓缓道:“此曲…有古意,亦有新声。难为你能谱出来。”
他没有赏赐,但那目光,却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安陵容心跳加速。那是一种…被懂得、被认可的触动。
自那以后,皇帝召见安陵容,除了点香静坐,偶尔也会让她弹奏新谱的曲子,或是问问她对古琴、香道的见解。安陵容起初还磕磕绊绊,但在林陌的暗中提点下,渐渐能说些内行而不越矩的话。皇帝有时会与她讨论几句,虽不多,却让她觉得,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无声的背景,一个被使用的物件。
林陌看着安陵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心中稍慰。她在用她的方式,为安陵容构建一个更稳固、也更“安全”的立身之地——一个以“才艺”和“解语”侍君,而非单纯以色事人、承受君王情绪的“才女”形象。这或许不能保她一生荣宠,但至少,能让她的处境稍好一些,也让皇帝在“使用”她时,多一分尊重,少一分肆无忌惮。
然而,后宫的平静,永远是表面的。
腊月里,年关将近,前朝新政的推行遭遇了地方上最激烈的反弹,几处试点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民变(实为乡绅鼓动)。皇帝焦头烂额,脾气越发暴躁。连皇后去请安,都常被挡在养心殿外。
这夜,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咸福宫早早熄了灯。林陌躺在温暖的炕上,却毫无睡意。她有种预感,这雪夜,不会太平。
果然,到了后半夜,外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许多人急促的脚步声、低低的呼喝声,从远处传来,方向像是…翊坤宫?
林陌立刻起身,披衣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声音很快又平息下去,但那股不安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采月。”她低声唤道。
“娘娘。”采月就睡在外间,闻声立刻进来。
“外面怎么回事?可打听了?”
“奴婢方才听见动静,悄悄到门口问了守夜的太监,说是…说是翊坤宫那边,好像抓了个‘贼’,惊动了侍卫,闹了一场,现在已经压下去了,具体…不清楚。”采月声音有些发紧。
贼?翊坤宫?林陌眉头紧锁。什么贼敢夜闯翊坤宫?还闹到惊动侍卫?是华妃又搞什么鬼,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想起淳常在死时,手里攥着的“宫女”衣料。想起那个雪夜,酷似周宁海的身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告诉咱们宫里所有人,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看,不许议论。紧闭门户,警醒些。”林陌吩咐。
“是。”
这一夜,咸福宫无人安眠。直到天光微亮,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翌日请安,气氛格外诡异。皇后脸色疲惫,眼下乌青,显然也未睡好。华妃竟罕见地迟到了,来了之后,虽依旧妆容精致,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齐妃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皇后只简单说了几句“年关将近,各宫需严谨门户,谨守宫规”,便散了。
回到咸福宫,林陌立刻让采月去打听。直到午后,采月才带回一个模糊的消息。
“娘娘,奴婢从御膳房一个相熟的小太监那里听说…听说昨夜翊坤宫抓的,不是外贼,是…是淳常在身边的那个贴身宫女,叫珠儿的!说是珠儿偷了淳常在的遗物想去变卖,被翊坤宫巡逻的太监撞见,扭打起来,惊动了人。那珠儿被抓后,一口咬定是…是有人指使她偷东西,还要灭她的口,她才逃到翊坤宫附近想求救…可今儿一早,慎刑司去提人,却说那珠儿…在押送途中,‘突发急病’,没了!”
珠儿?淳常在的贴身宫女?偷遗物?被灭口?逃到翊坤宫附近?然后“病死”?
林陌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绝不是偷盗那么简单!珠儿很可能是知道了淳常在死的真相,或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被人追杀灭口,慌不择路逃到翊坤宫附近,结果…还是没逃掉!而翊坤宫,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抓人者?还是…灭口者?
华妃昨夜那掩饰不住的戾气…皇后疲惫而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后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淳常在一案,恐怕远未结束,只是被强行按了下去,而按下它的力量…
林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飘洒的雪花。天地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与血腥。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这个冬天,怕是要在无数秘密与杀机中,艰难度过了。而她,必须更加小心,也要…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