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恩宠”(或者说,发泄)如同夏日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在连续翻了安陵容五六日牌子后,前朝仿佛一夜之间涌起了滔天巨浪,将皇帝所有的心思都卷了进去。
是推行新政。
酝酿已久的“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等一揽子改革方略,终于被皇帝在朝堂上抛了出来。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奏折雪片似的飞向养心殿,有痛哭流涕陈述“祖制不可违”的,有引经据典论证“与民争利”的,更有言辞激烈指斥“动摇国本”的。支持者亦有,但声音在庞大的守旧势力面前,显得微弱。
皇帝像是变了一个人,将所有的精力、意志乃至雷霆手段,都倾注到了这场注定艰难的改革之中。他召见大臣,批阅奏章,常常通宵达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脾气也越发暴烈,连苏培盛都挨了几次挂落。后宫,彻底被他抛在了脑后。翻牌子的次数锐减,偶尔翻了,也多是去皇后或敬嫔这类“省心”的宫中,略坐坐便走,再未召幸任何低位妃嫔,包括安陵容。
咸福宫,因此得以喘息。
安陵容像是从一场漫长而酷烈的噩梦中,被暂时赦免。她不再夜夜惊悸,身上的伤在温实初和林陌的调理下,渐渐淡去。但人却瘦了一圈,眼神里那份好不容易被林陌捂出点热乎气的光亮,又黯淡了下去,时常对着琴或香料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沉默得令人心疼。
林陌知道,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创伤,更是心理的惊惧与屈辱。她不再急于让安陵容“振作”,只是每日陪着她,或是默默对坐,或是轻声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偶尔让她帮忙分拣香料,却不再催她调香谱曲。时间,或许是唯一的良药。
后宫也因此获得了一段诡异的平静。皇帝无心理会,皇后忙于协调六宫、不使人去前朝“添乱”,华妃似乎也因着兄长年羹尧在西北的微妙处境(新政或多或少触及武将利益圈),以及皇帝空前强硬的姿态,而收敛了气焰,除了必要的场合,鲜少露面。
日子就这样滑到了中秋。
往年的中秋宫宴,总是极尽奢华热闹。今年因着前朝风云激荡,皇帝下旨“厉行节俭,以体民艰”,宫宴的规格削减了不少,但该有的仪式依旧要有。月圆之夜,帝后于九州清晏设宴,与宗室、妃嫔共度佳节。
宴席上,气氛有些沉闷。皇帝虽然出席了,但眉宇间锁着浓重的疲色与挥之不去的思虑,酒也喝得心不在焉。皇后尽力维持着和乐的表象,但眼神也时不时飘向皇帝,带着隐忧。华妃倒是盛装出席,只是笑容有些勉强,与几位宗室福晋说话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陌和安陵容坐在靠后的位置,默默用着膳食。甄嬛坐在她们不远处,偶尔投来关切的一瞥。齐妃试图说笑活跃气氛,却被皇帝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讪讪地闭了嘴。
宴至中途,皇帝似乎不胜酒力,亦或是心烦意乱,提前离席,回了养心殿。他一走,席间的气氛更松垮下来。皇后勉强支撑了一会儿,也以“身子乏了”为由,起驾回宫。
主角离场,这中秋宴便也草草散了。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九州清晏,或回宫,或在御花园中赏月漫步。
林陌陪着安陵容慢慢往回走。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宫道照得一片清辉,桂花的甜香隐隐浮动。远处有丝竹和笑语声传来,是些年轻的宫女太监在偏僻处自娱。
“姐姐,你看月亮,好圆。”安陵容忽然轻声说,仰起头。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点微弱的光。
“是啊,很圆。”林陌也抬头望去,心中却无多少团圆喜悦,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淡淡的疲惫。这个时代,这个宫廷,这轮明月,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误入棋局的棋子,挣扎求存罢了。
“我娘说,月圆的时候,许愿最灵。”安陵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憧憬,“不知道…我许的愿,能不能实现。”
“会的。”林陌握住她微凉的手,“只要诚心,总会好的。”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走了一段。快到咸福宫时,却听见前头岔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争执声,似乎是什么人在拉扯。
林陌脚步一顿,示意采月和宝娟噤声,拉着安陵容避到一丛茂密的桂树后。只见月光下,两个身影拉拉扯扯地往御花园深处去。看身形打扮,像是一个小主带着个宫女,而另一个…看那窈窕的身影和华丽的衣饰,竟是…淳常在?
淳常在方佳氏,是今年新进的秀女,年纪最小,不过十三四岁,天真烂漫,性子跳脱,因着家世不错,又生得娇憨可人,很得皇后几分照拂,皇帝也偶尔逗弄,并未真的宠幸。她怎会这个时辰,与人在这里拉扯?
与淳常在一起的那人,背对着她们,看身形是个宫女,但举止气度,又不太像。两人似乎在争抢什么东西,那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给我!快给我!不然要你好看!”
淳常在似乎吓着了,带着哭腔:“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这东西是我的!是皇后娘娘赏的!”
“皇后娘娘?”那人嗤笑一声,手上用力,似乎抢到了什么,转身就跑,身影迅速消失在假山后。
淳常在呆立原地,片刻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跺脚:“还给我!那是皇后娘娘赏的羊脂玉佩!呜…”她身边的宫女连忙劝慰,主仆二人也哭着往淳常在所住的钟粹宫方向去了。
林陌和安陵容从树后出来,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那抢东西的“宫女”,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那身形轮廓,还有那股子狠劲…怎么越看越像…华妃身边的周宁海?可他一个太监,扮作宫女?抢淳常在的玉佩?
“姐姐,方才那人…”安陵容声音发颤。
“嘘。”林陌示意她噤声,心中警铃大作。周宁海扮作宫女,深夜在此,抢夺淳常在的玉佩?这绝非小事!那玉佩恐怕只是个由头,真正要掩盖的,或是要传递的,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且,被淳常在撞破了!
“快,回宫。”林陌拉着安陵容,加快脚步回到咸福宫,立刻紧闭宫门。
“采月,你悄悄去打听一下,钟粹宫淳常在那边,今晚可有什么事。别惊动人,尤其…别靠近翊坤宫方向。”
“是。”
采月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钟粹宫那边很安静,淳常在似乎已经歇下了,没什么动静。不过…奴婢回来时,绕路经过御花园靠近太液池那边,好像…好像听到有扑通的水声,还有很轻的惊呼,但太远了,听不真切,奴婢没敢过去看。”
水声?惊呼?林陌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今夜的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宝娟。”林陌盯着采月,一字一句道,“忘了它,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奴婢明白。”
这一夜,林陌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闪现着月光下那个酷似周宁海的身影,淳常在的哭声,以及采月所说的水声和惊呼。
翌日清晨,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了后宫。
淳常在方佳氏,昨夜在御花园太液池畔“失足落水”,溺毙了。尸体是今早打扫的太监发现的,泡得有些发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角被扯破的衣料,经辨认,是普通宫女服饰的料子。皇后震怒,下令彻查。皇帝闻讯,只皱了皱眉,说了句“后宫不宁”,便又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全权交由皇后处置。
一个天真娇憨、刚入宫不久的小常在,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足”死了。手里还抓着“宫女”的衣料。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绝不是意外。但谁是“宫女”?为何要害淳常在?无人敢深究。
钟粹宫一片哀声。皇后下令厚葬,追封为淳贵人,但其家人悲痛欲绝,却也无可奈何。
林陌听到消息时,正在喝早茶。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未觉。
果然…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便是这般下场。周宁海(若真是他)抢夺玉佩是假,被淳常在撞见行踪、或是其他隐秘,才是真。为了灭口,便制造了这起“意外”。
好狠的手段。在这后宫,一条鲜活的人命,竟如此轻贱。
她想起昨夜月光下,淳常在仰头看月、天真带笑的脸(宴席上远远见过),又想起她哭着说“那是皇后娘娘赏的羊脂玉佩”…不过一夜之间,便是阴阳永隔。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紫禁城,比她想象的,还要血腥,还要…吃人。
安陵容得知消息,吓得脸无人色,缩在榻上瑟瑟发抖,连声问:“姐姐…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昨晚我们看见…”
“不是。”林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却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微颤,“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记住,陵容,昨晚我们从九州清晏出来,直接回了咸福宫,路上什么人都没遇见,什么事都没发生。记住了吗?”
安陵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我记住了…姐姐,我怕…”
“别怕。”林陌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放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宫里,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斗。我们…只能顾好自己。从今往后,天黑之后,若无必要,绝不出咸福宫门。在外行走,务必带着足够的人,绝不去偏僻之处。对任何事,任何人,多看,多听,少说,少问。明白吗?”
“嗯…”安陵容含泪点头,将她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淳常在的死,如同一阵阴风,刮过后宫,带来刺骨的寒意。各宫都夹紧了尾巴,连最碎嘴的齐妃,也绝口不提此事。皇后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失职”的太监宫女,又加强了几处“疏松”的守卫,便以“意外”结案。前朝新政的风暴愈演愈烈,皇帝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此事便也渐渐被压下,只成为宫人们私下里一则令人色变的谈资,以及…某些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树叶凋零,北风渐起。紫禁城的第一个冬天,在无声的血色与肃杀中,悄然降临。
林陌站在咸福宫的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身上穿着新制的夹棉旗装,捧着暖手炉,却依然觉得心底发寒。
她以为,自己步步为营,已算站稳了脚跟,甚至能稍稍影响局势。可淳常在的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残酷与自身的渺小。在真正的权力与狠毒面前,那点小聪明、那点医术、那点太后的好感、甚至皇帝的“看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华妃(若真是她)能如此轻易地除掉一个常在,甚至让皇后都只能草草结案。那她呢?若有一日,她真的触怒了华妃,或挡了谁的路,她的下场,会比淳常在好吗?
“系统,当前生存风险评估。”
【后宫恶性事件(淳常在之死)发生,显示敌对阵营(华妃)手段狠辣、行事无忌且暂时未受实质惩戒,后宫安全环境急剧恶化。皇帝精力集中于前朝新政,对后宫掌控力相对减弱。宿主因太后、皇帝关系及自身‘有用’形象,暂无直接性命之忧,但被卷入阴谋、遭池鱼之殃风险大幅提升。安陵容因曾为‘替身’,精神状态不稳,易成靶子。咸福宫需高度戒备。综合生存风险:中高。】
风险又升高了。林陌闭了闭眼。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加强自身的防御,也要…设法给潜在的敌人,制造一些麻烦,至少,让她(们)有所顾忌。
点开系统面板,看着剩下的690点积分。她需要更有效的自保手段。
【技能:基础武学(强身健体,危急时有些许自保之力)】- 500积分
【道具:替身傀儡(一次性,可替宿主承受一次致命或严重伤害,需提前佩戴)】- 800积分
【情报:华妃下一步最可能针对谁,及具体手段】- 700积分
积分不够换最想要的“替身傀儡”和精准情报。“基础武学”倒是有用,不仅能自保,强健的体魄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也是生存资本,且符合她“略通养生”的人设,可以慢慢“显露”。
“兑换‘基础武学’。”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500点,剩余190点。技能载入中…】
一股暖流伴随着大量的招式、发力技巧、呼吸法门涌入身体和脑海。虽然只是“基础”,但足以让她比普通女子强壮敏捷数倍,对付一两个不会武功的太监宫女或寻常歹徒,应有几分把握。更重要的是,体质会潜移默化地增强。
感受着身体细微的变化,林陌稍稍安心。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给华妃找点“事”做,至少,让她暂时没空紧盯咸福宫。
她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看向翊坤宫的方向。
冬天来了。这紫禁城的冬天,恐怕会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但再冷,她也得熬过去。不仅要熬过去,还要想办法,让那些想让她冻死的人,也尝尝寒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