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雨后的紫禁城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但这份清新很快被一股凝重压抑的氛围取代。柔常在深夜惊厥、咸福宫疑似“闹鬼”、皇后加派人手巡查的消息,如同晨雾般迅速弥漫开去,各宫请安的时辰未到,暗地里已是暗流汹涌。
林陌几乎一夜未眠。她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裳,重新梳洗,换上正式的嫔位吉服,脸上薄施脂粉,掩去倦色,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锐利。安陵容那边,温实初守了半夜,施针用药后,高热稍退,但仍昏沉不醒,偶有惊悸呓语,宝娟寸步不离。
“采月,随我去景仁宫。”时辰差不多,林陌起身。
“娘娘,您…”采月忧心忡忡。一夜惊变,娘娘怕是身心俱疲。
“无妨。”林陌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躲不掉。走吧。”
景仁宫今日的气氛格外肃穆。皇后端坐上首,妆容精致,气度雍容,手中依旧捻着佛珠,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华妃、齐妃、敬嫔等高位妃嫔依次在座,个个神色各异。林陌的位置靠前,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漠然的…
“臣妾/婢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众人行礼。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依旧,“剪秋,给各位妹妹看座,上茶。”
待众人坐下,皇后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林陌身上:“惠嫔,柔常在可好些了?昨夜之事,着实令人忧心。”
林陌起身,垂首道:“回皇后娘娘,温太医诊治后,柔常在烧已退了些,但人还未清醒,时有惊悸。臣妾无能,未能护好同宫妹妹,请娘娘责罚。”她姿态放得很低。
“此事怎能怪你。”皇后叹道,“雷霆风雨,本属天威,谁也料不到柔常在身子这般弱,竟被惊雷和些许异动吓至如此。只是…”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柔常在病得蹊跷,又有宫人言及看见不明白影。事关宫闱安宁,本宫已命内务府、侍卫处严加巡查咸福宫及左近,务必查明真相,以安人心。”
“皇后娘娘圣明。”众人齐声道。
华妃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起来,咸福宫近来,还真是多事。前有不明宫女投毒,后有柔常在夜惊‘中邪’。惠嫔妹妹,你这主位,当得可真不容易。”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林陌“不祥”。
林陌抬眼,看向华妃,目光平静无波:“华妃娘娘说得是。咸福宫位处偏僻,难免有宵小窥伺,臣妾年轻识浅,管束宫人、防微杜渐,确有力不从心之处。幸得皇上、皇后娘娘庇佑,方能使奸佞未能得逞。昨夜之事,无论是否真有邪祟,臣妾以为,究其根源,在于人心不正。人心若正,何惧鬼神?臣妾自当更加勤谨,约束宫人,肃清门户,以免再生事端,累及六宫不安。”
她不软不硬地将“多事”归咎于“人心不正”和“宵小窥伺”,又表明自己“勤谨”“肃清”的态度,既未示弱,也未接华妃“不祥”的话茬,还顺带暗示咸福宫是被“奸佞”盯上了。
华妃眼神一厉,正要再言,皇后却适时开口:“好了,后宫安宁,是姐妹们的本分。惠嫔有心肃清门户,自是好的。此事本宫已有安排,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眼下,还是让柔常在好生将养要紧。”
皇后定了调子,华妃只得悻悻闭嘴。
请安草草结束。林陌正欲告退,剪秋却走过来,低声道:“惠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留步,有话吩咐。”
来了。林陌心知肚明,跟着剪秋进入后殿暖阁。皇后已换了常服,正在用早膳,示意她坐。
“柔常在那病,太医怎么说?可是…真被吓着了?”皇后问得直接。
“回娘娘,温太医说是惊厥入心,风邪乘虚而入。柔常在体弱,受了惊吓,又淋了些雨,故而病势汹汹。至于是否真有邪祟作祟…”林陌顿了顿,“臣妾不敢妄言。只是昨夜雨大风急,树影摇晃,或有宫人看错,也是有的。柔常在自己吓自己,也是有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放下银箸:“你能如此想,最好。只是,有些事,未必是看错,或是自己吓自己。”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本宫今早,接到翊坤宫那边的禀报,说是她们宫里负责洒扫杂役的一个小太监,早起在后墙根附近的草堆里,发现了一个被雨水泡烂的油布包,里面…有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林陌心中剧震,脸上却适时露出惊愕之色:“不堪入目的东西?是何物?”
皇后看着她,目光沉沉:“是几个写着宫嫔名讳、插着钢针的布偶,还有一包不知名的药粉。经太医查验,那药粉…是能致人疯癫的虎狼之药。”
“什么?!”林陌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消息惊得站立不稳,“这…这是…厌胜巫蛊?!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那布偶上…写的是…”
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布偶上写的名讳,已被药粉和雨水浸染,模糊难辨。但此事,出在翊坤宫附近…华妃今早,已向本宫哭诉,说是有人构陷,要本宫严查,还她清白。”
模糊难辨?林陌心中冷笑。是华妃的人“发现”的,自然有办法让它“模糊难辨”。好一招弃车保帅,祸水东引!不,或许是更毒的一招——贼喊捉贼,反咬一口!
“皇后娘娘明鉴!”林陌立刻跪下,声音带着颤意,却是愤怒与后怕,“此等阴毒之物,出现在翊坤宫附近,其心可诛!华妃娘娘掌管部分宫务,树大招风,或有小人挟怨报复,亦未可知。但…但这与昨夜咸福宫柔常在受惊,是否…有所关联?臣妾斗胆揣测,是否有人,欲行厌胜之术,被昨夜风雨惊扰,仓皇间将赃物遗落?又或者…是故意放置在翊坤宫附近,意图一石二鸟,既构陷华妃娘娘,又…又借机生事?”
她这番说辞,看似在分析,实则点出了两种可能:一是华妃被人陷害(但谁有能力、有动机在翊坤宫附近埋这种东西?);二是华妃自导自演,贼喊捉贼,甚至可能那“白影”和“厌胜之物”本就是一套连环计,目标直指咸福宫!
皇后深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陌,这个年轻的嫔妃,看似惊慌失措,话语却条理清晰,句句都点在要害上。她是在暗示,昨夜咸福宫的“闹鬼”和今晨翊坤宫的“厌胜之物”,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目标,或许是咸福宫,或许是华妃,又或者…是想将水搅浑,一网打尽。
“你先起来。”皇后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宫已禀报皇上。皇上…很震怒。已下旨,着内务府总管、慎刑司掌事、侍卫内大臣,会同宗人府,彻查此事!无论是咸福宫‘闹鬼’,还是翊坤宫‘厌胜’,所有涉事宫人,一律严审!六宫各处,亦要严加搜查,看是否还有此类阴私之物!”
林陌心中一定。皇帝果然被惊动了,而且态度强硬。只要皇帝重视,事情闹大,那些想暗中操作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皇上圣明。”林陌起身,垂首道,“臣妾…臣妾只求能查明真相,还后宫一个清净,也…也还无辜者一个清白。”她刻意加重了“无辜者”三个字。
“你放心,清者自清。”皇后淡淡道,“柔常在那边,你好生看顾。这几日,若无要事,便少出门吧。皇上那里,本宫会替你陈情。”
“是,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林陌行礼告退。
走出景仁宫,阳光有些刺眼。林陌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巍峨的宫墙。一场由巫蛊引发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她,已经成功将“脏水”泼了回去,至少,让华妃也无法轻易脱身,也让皇帝和皇后的目光,投向了更深处。
“系统,目前形势评估。”
【‘巫蛊案’爆发,震动六宫,引发皇帝高度关注与彻查旨意。宿主成功将‘厌胜之物’与华妃关联,制造舆论疑点,暂时转移部分火力。但华妃‘贼喊捉贼’可能性高,且可能借机反扑。皇后态度暧昧,意在平衡与掌控。皇帝彻查决心似强,但结果受多方博弈影响。宿主与咸福宫当前处境:高危,但存有转机。奖励积分:100点(因成功制造混乱、引发高层关注)。】
【当前积分:540点。】
积分在涨,但形势依旧严峻。皇帝的彻查,是机会,也是风险。查得出来,或许能扳倒华妃;查不出来,或者被华妃反咬一口,咸福宫就危险了。
回到咸福宫,林陌先去看了安陵容。她已经醒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惊惶,见林陌进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姐…我…我是不是惹祸了…”
“说什么傻话。”林陌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是别人要害咱们,你何错之有?现在皇上已经下旨彻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你这病,还得再装两天,一定要装得像,知道吗?除了我和宝娟,谁来探病,都只说胡话,喊害怕。”
安陵容含泪点头:“我明白。姐姐,我…我怕…”
“别怕,有我在。”林陌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着,等这事过了,咱们再一起调香,听你弹琴。”
安抚好安陵容,林陌回到正殿,立刻叫来采月和刘嬷嬷。
“顺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顺子今天早上当值了,看着…有点心神不宁。奴婢按您的吩咐,没惊动他,只让人远远盯着。”采月道。
“刘嬷嬷,昨夜埋东西,可留下什么痕迹?那地方,平时多久清理一次?”
“娘娘放心,埋得很深,上面压了块大石头,还撒了浮土枯叶,不特意翻找,绝看不出。那地方是翊坤宫杂役院堆放破损家什和烂草的地方,十天半月也未必有人去清一回。”刘嬷嬷低声道。
“好。”林陌沉吟,“那包东西,虽然被雨水泡过,但布料、针线、药粉,或许还有线索。皇上既已下旨彻查,慎刑司那些人,不是吃素的。华妃想用‘模糊不清’蒙混过去,怕是不易。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等。”
等慎刑司的审讯结果,等皇帝的态度,等…可能出现的变数。
接下来的两日,后宫风声鹤唳。慎刑司的人在各宫穿梭,带走了不少太监宫女问话,尤其是咸福宫、翊坤宫及附近宫苑的宫人。顺子也在第三日午后,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带走了。
咸福宫门户紧闭,气氛压抑。林陌照常读书、理事,偶尔去探望“病中”的安陵容。外界的消息,通过采月和有限的渠道,断断续续传来。
听说翊坤宫那个“发现”赃物的小太监,在慎刑司没扛过一天,就招认是受人指使,将东西“放”在那里,但指使者是谁,他咬死不说,当夜就“暴毙”狱中。
听说慎刑司在顺子的住处,搜出了一对成色不错的银镯子和几两散碎银子,来源不明。顺子起初嘴硬,后来动了刑,才断断续续招认,是前几日有个脸生的太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雨夜,想法子弄出点动静,吓唬咸福宫东配殿的人,最好能引开注意。至于那太监是谁指使,他也不知道。
听说华妃在皇帝面前哭诉,说自己被奸人构陷,求皇上做主。皇帝只是听着,未置可否。
听说皇后居中调停,安抚各方,但私下里,似乎对翊坤宫和咸福宫,都加派了人手“看顾”。
第四日傍晚,苏培盛忽然来了咸福宫。
“给惠嫔娘娘请安。皇上口谕,宣惠嫔养心殿见驾。”
终于来了。林陌整理衣装,随苏培盛前往养心殿。路上,苏培盛低声道:“娘娘,皇上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前朝年大将军又递了折子,言语间…颇多怨望。后宫这事…您心里有个数。”
“多谢公公提点。”林陌点头。年羹尧又在施压了,看来皇帝的压力不小。
养心殿里,只有皇帝一人。他站在御案后,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听到通传,才缓缓转过身。
几日不见,皇帝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乌青,目光却锐利如鹰,落在林陌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审视。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皇帝声音有些沙哑,“柔常在可好些了?”
“回皇上,已能进些汤水,只是精神仍差,夜间时常惊醒。”
“嗯。”皇帝踱了两步,“咸福宫‘闹鬼’,翊坤宫‘厌胜’,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慎刑司查了,也审了。你怎么看?”
终于问到她了。林陌垂首,谨慎道:“臣妾愚钝,不敢妄断。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也太过阴毒。柔常在体弱受惊,或有可能;但厌胜之物,直指宫闱,实乃大逆。无论是谁所为,其心可诛。”
“你觉得,是谁所为?”皇帝目光如炬,紧盯着她。
林陌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是送命题。说华妃?无确凿证据,且会显得她挟怨报复。说别人?又能是谁?
“臣妾…不知。”她选择最稳妥的回答,“但臣妾相信,皇上圣明烛照,慎刑司秉公执法,定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宫规,以安人心。”
皇帝看了她半晌,忽然道:“慎刑司在顺子房中,搜出的银镯,经查,是内务府上月新制的款式,统共只赏了几处宫苑。其中…就有翊坤宫。”
林陌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恍然,随即又化为忧虑:“这…华妃娘娘她…或许是不知情,被底下人蒙蔽…”
“蒙蔽?”皇帝冷笑,“她是掌管部分宫务的贵妃,连自己宫里的赏赐流出去都不知?还是说…她有意为之?”
林陌噤声,不敢接话。皇帝这话,已是极重的猜疑。
“年羹尧在西北,又打了胜仗。”皇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捷报今日刚到。斩首数千,拓地百里。”
林陌心中一沉。年羹尧又立新功!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无疑加重了华妃的筹码,也让皇帝处置此事,投鼠忌器。
“臣妾…恭喜皇上。”她只能如此说。
“恭喜?”皇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是啊,该恭喜。可这捷报背后,是多少粮饷堆出来的?他年羹尧的部下,是不是各个都如王弼一般,吃着朕的粮,挖着朕的墙角?”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陌:“沈眉庄,你父亲查王弼,查得好!可也捅了马蜂窝!如今,这马蜂窝,是不是要反扑到你头上了?”
林陌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妾与家父,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家父查案,只为秉公,绝无私心!若…若因此惹来祸端,亦是臣妾与家父的命数。但臣妾相信,皇上乃千古明君,必能明辨忠奸,护佑忠良!”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又将“忠奸”之辩抛给皇帝。
殿内寂静无声。良久,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你回去吧。好生照顾柔常在。咸福宫…朕会加派侍卫。在查清之前,无事不要外出。”
“臣妾…遵旨。”林陌叩首,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晚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皇帝的态度,晦暗不明。既猜疑华妃,又顾忌年羹尧。既肯定父亲,又点出危险。他将咸福宫“保护”起来,是保护,也是…监控、隔离。
这场巫蛊风波,看似因她的“移花接木”而将华妃拖下水,但最终的走向,却依然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甚至…可能因年羹尧的军功,而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
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父亲的案子,与后宫的巫蛊案,早已纠缠在一起,成为皇帝手中平衡、制衡的筹码。
而她,不过是这棋局中,一颗比较显眼,也…比较危险的棋子。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