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急智破局

家宴的“恩赏”与“看重”余温未散，咸福宫的门槛却似被踏低了几分。内务府、御膳房、针工局的人来得殷勤，各宫低位妃嫔遣人来“走动”“请教”的也多了，连碎玉轩的莞贵人也让人送了一盆新得的素心兰来，说是“与姐姐书房那副‘五马图’相映成趣”。

林陌一律以礼相待，不冷不热，该收的收，该赏的赏，该拒的也婉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里，真心巴结的少，打探虚实的多，更有不少，是奉了各自主子的命，来看风向，甚至来埋钉子的。

安陵容那边也差不多。她新晋的“柔常在”，又因“合制香”“精琴艺”在皇帝面前留了印象，一时间竟也成了“新贵”，只是她胆子小，除了林陌和宝娟，旁人一概不敢深交，只推说身子弱，需静养，闭门不出的时候多。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闷雷在云层后滚动。林陌在书房，正对着那副“赏赐”的《五马图》摹本出神，心里盘算着皇帝那日的深意，以及接下来可能的风雨。

“系统，使用危机预知。”她照例启动每日一次的“保命”技能。积分虽然不多，但这每日一次的预警，绝不能省。

灰雾弥漫，画面比往日更显混乱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夜雨滂沱，电闪雷鸣。一个宫女打扮的人影，披着蓑衣，鬼鬼祟祟地从一处宫墙的狗洞钻进钻出，手里似乎攥着个油布包。

——咸福宫东配殿的窗户被风吹开，烛火猛地一晃，熄灭。安陵容惊叫一声，然后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画面一转，是景仁宫。皇后在灯下看着一张纸条，剪秋在一旁低语。皇后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最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最后，是养心殿。皇帝披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雨，苏培盛躬身禀报着什么。皇帝的背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峭、冰冷。

画面消散。林陌心头狂跳。

夜雨！宫女！狗洞！油布包！安陵容受惊！皇后烧纸条！皇帝夜闻！

这些破碎的信息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有人要在雨夜，利用某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对咸福宫，很可能是对安陵容下手！而皇后知道，甚至可能默许！皇帝…也在关注！

会是华妃吗？还是其他人？那油布包里是什么？是毒？是害人的东西？还是…构陷的“证据”？

“采月！”林陌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娘娘？”采月匆匆进来，见林陌脸色不对，心里一紧。

“你听好，”林陌语速极快，“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马上去内务府，找相熟的管事，就说我屋里发现了老鼠，咸福宫各处的墙根、尤其是靠近东配殿那边的墙根，立刻、全部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新近挖开、或者松动的狗洞、墙缝，若有，立刻用砖石混着铁汁给我堵死！记住，要快，要隐秘，别惊动人！”

“老鼠？”采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奴婢这就去！”

“第二，告诉刘嬷嬷，从今晚起，小厨房彻夜留人值夜，灶火不熄，就说…就说我怕打雷，夜里要随时有热水热汤。让值夜的人警醒些，听到东配殿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我！”

“是！”

“第三，你亲自去一趟东配殿，告诉柔常在和宝娟，就说我夜观天象，今夜恐有雷雨大风，让她们务必关紧门窗，熄灭烛火，早早安歇。若是…若是听到什么异常响动，无论如何不要自己出来看，立刻让宝娟敲响我上次给她的那个铜铃！”

那铜铃是林陌特意让内务府做的，声音清脆响亮，挂在东配殿内室门口，若有急事，一拉即响，咸福宫正殿都能听见。

“是，奴婢这就去！”

采月领命匆匆而去。林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

预知画面里，那个宫女是从狗洞进出。咸福宫宫墙高厚，狗洞极少，且平日里都有专人查看。若真被新挖了，或者旧有的被利用，必然是内鬼，或者有外人买通了咸福宫的粗使太监宫女。

皇后烧纸条，意味着她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是她默许、或者推波助澜。但她选择了销毁证据，置身事外。这说明，下手的人，来头恐怕不小，皇后也不想直接沾手。

皇帝深夜还在听苏培盛禀报…他在等消息？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风雨欲来，而这次，似乎比之前的明枪暗箭，更加隐秘，更加凶险。

傍晚时分，采月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查到了！东配殿后墙，靠近西边柴房那里，墙根杂草丛里，真有一个新掏的狗洞！不大，但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过！内务府的人已经悄悄堵死了，用的是青砖和着糯米灰浆，一时半会儿绝弄不开！”

果然！林陌眼神一冷。

“堵的时候，可有人看见？或者，附近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奴婢让内务府的人说是修补墙基，没惊动旁人。附近…倒是没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守东配殿后门的那个小太监顺子，今日告了假，说是肚子疼。奴婢查了，他平日就爱赌两把，最近手气似乎不错，新得了一对银镯子。”

顺子？林陌有印象，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看着老实，原来是个眼皮子浅的。

“先别动他，暗中盯着。他告假，正好。”林陌沉吟，“刘嬷嬷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小厨房今晚刘嬷嬷亲自带着两个可靠的老嬷嬷值夜。柔常在那边，宝娟也警醒着呢，门窗都检查过了，铜铃就挂在床头。”

“好。”林陌点头，心里稍定。但那股不安，依旧萦绕不散。预知里，安陵容受惊，瓷器落地…会是什么？

天色彻底黑透，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顷刻间便成倾盆之势。电光如银蛇乱舞，撕裂天幕，雷声滚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咸福宫早早熄了大部分灯火，只有正殿和东配殿还亮着几盏。林陌没有睡，和衣坐在外间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采月在一旁陪着，主仆二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风雨声、雷声，以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亥时三刻，雨势稍缓，雷声也远了。就在林陌以为今夜或许能平安度过时——

“啊——！”

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从东配殿方向传来，随即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来了！林陌霍然起身，采月也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东配殿传来宝娟带着哭腔的呼喊：“小主！小主您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啊！”

“走！”林陌抓起一件披风，带着采月，冒雨冲向东配殿。

东配殿内室，烛火已重新点亮。安陵容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指着窗户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宝娟紧紧搂着她，也是面无人色。地上，是一个打碎的青瓷茶杯，茶水泼了一地。

窗户…是开着的！夜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帐幔乱舞。

“怎么回事？”林陌急问，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

“娘娘！”宝娟哭道，“方才一个炸雷，窗户突然被吹开了！奴婢正要起身去关，就看见…看见窗外…好像…好像有个白影子飘过去！小主就吓着了，手里的杯子也掉了！”

白影子？林陌心头一沉。是装神弄鬼？还是…

她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外面是东配殿的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廊下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映出影影绰绰的树影。雨水冲刷着地面，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可看清是什么样子？是人还是…”

“太快了，没看清！就像…像一件白色的衣裳，飘了一下就不见了！”宝娟心有余悸。

林陌蹙眉。装神弄鬼吓唬安陵容？这手段未免太低劣。除非…那“白影子”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真正的目的！

“采月，你在这里陪着柔常在和宝娟，锁好门窗，任何人不许进来，也不许出去！”林陌吩咐，“刘嬷嬷！带人，掌灯，跟我去后院看看！”

“是！”刘嬷嬷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提着灯笼赶来。

一行人来到后院。雨水将地面冲刷得泥泞。林陌仔细查看窗下，又顺着可能的路径，在墙角、树下、花丛里搜寻。灯笼的光晕在雨夜中显得微弱。

“娘娘！这里！这里有东西！”一个婆子在靠近后墙根的一丛矮冬青下，惊叫起来。

林陌快步过去。只见泥泞中，躺着一个湿透了的、鼓鼓囊囊的油布包！正是预知画面里那个！

“别用手碰！”林陌喝止想要去捡的婆子，对刘嬷嬷道，“去找两根长树枝来。”

树枝取来，林陌小心地拨开油布包。包裹得很严实。她用树枝挑开系着的麻绳，又拨开几层油布，里面露出的东西，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光芒——

那是几件制作粗糙、但形制古怪的布偶！布偶身上，用红色的、疑似朱砂的东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辨认，竟是“沈眉庄”“安陵容”的名字，以及一些恶毒的诅咒话语！更骇人的是，每个布偶的心口、咽喉等要害部位，都插着细长的钢针！布偶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甜腥又诡异的气味。

巫蛊！厌胜之术！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在宫里，这可是最阴毒、最犯忌讳的大罪！一旦被发现，涉事妃嫔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甚至株连家族！

“娘娘！这…这是…”刘嬷嬷声音发颤。

林陌盯着那包东西，心脏狂跳，后怕如冰水般蔓延全身。好毒的计！若非她提前预警，堵了狗洞，加强了戒备，今夜这包东西，很可能就会被“恰巧”发现于东配殿附近，甚至…就在安陵容的床下、柜中！届时人赃并获，安陵容百口莫辩！而她这个咸福宫主位，也难逃干系！甚至，可以借此攀扯到她父亲，说她沈家怀恨在心，用巫蛊诅咒得宠妃嫔、甚至诅咒皇室！

一石数鸟！狠！太狠了！

“刘嬷嬷，你立刻带人，将这里方圆十步之内，再仔细搜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记住，不许声张，搜到什么都别碰，立刻来报我！”林陌强自镇定，吩咐道。

“是！”

林陌转身，快步回到东配殿内室。安陵容还在发抖，见林陌回来，带着一身水汽和寒意，眼中恐惧更甚。

“姐姐…外面…是什么？”

林陌看着她惊恐无助的眼睛，心中一软，但知道此时不能心软。她坐到床边，握住安陵容冰凉的手，低声道：“陵容，你信我吗？”

安陵容用力点头，眼泪涌了出来。

“好，那你就按我说的做。”林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今夜之事，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想害你，害我，害咱们咸福宫。东西，我已经找到了，是极其阴毒之物。但你不能怕，越是此时，越要镇定。”

“是什么东西？”安陵容颤声问。

“是…能要人命的东西。”林陌没有明说，怕吓坏她，“但现在，它要不了我们的命。因为，我们提前发现了。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病倒。”

“病倒？”

“对。你受了惊吓，突发急病，高烧昏迷，胡言乱语。”林陌快速说道，“从此刻起，你不认得任何人，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有鬼’‘有影子’‘别害我’。宝娟，你立刻去太医院，就说柔常在急症惊厥，让温太医速来！记住，要慌，要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柔常在吓得病重了！”

“奴婢明白！”宝娟虽怕，但见林陌镇定，也有了主心骨。

“采月，你马上去景仁宫，求见皇后娘娘，就说咸福宫出事了，柔常在被惊雷和不明影子吓得病重，疑似中了邪，请皇后娘娘派人来看看，主持公道！记住，只提‘惊雷’‘白影’‘中邪’，半个字别提后院找到的东西！”

“是！”

“刘嬷嬷！”林陌又唤来刘嬷嬷，在她耳边急速低语几句。刘嬷嬷脸色变了变，重重点头，转身去了。

安排妥当，林陌深吸一口气，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眼神却因她的安排而稍稍安定的安陵容，低声道：“陵容，撑住。这场戏，咱们必须演好。只有你先‘病’得重，病得邪乎，咱们后面的‘破局’，才有余地。”

安陵容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却用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真的陷入了高热的梦魇。

很快，咸福宫乱了起来。宝娟的哭喊，采月的急报，温实初深夜被惊动冒雨赶来，皇后宫里也派了剪秋带着两个嬷嬷过来…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雨夜里飞向后宫各处。

东配殿里，安陵容“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呓语不断。温实初把脉，眉头紧锁，说是“惊厥入心，风邪内侵”，开了方子，扎了针，但人依旧不见清醒。

剪秋查看了一圈，听了禀报，又去后院看了那“白影”可能出现的窗口，面色凝重。

“惠嫔娘娘，此事…确实蹊跷。柔常在这病，来得又急又怪。那白影…”剪秋欲言又止。

“本宫也心中不安。”林陌面色忧虑，眼底却一片清明，“好端端的，怎么会…剪秋姑姑，此事还需禀明皇后娘娘，仔细查查才是。柔常在若有个好歹，本宫…本宫这主位，也难辞其咎。”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如实禀报。”剪秋道，“只是今夜雨大，查证不便。柔常在此处，还需娘娘多加看顾。皇后娘娘那边，奴婢会加派人手，在咸福宫附近巡查，以防再有宵小作祟。”

“有劳姑姑。”

送走剪秋，林陌回到正殿。采月低声道：“娘娘，刘嬷嬷按您的吩咐，将那包东西…悄悄埋到翊坤宫后墙杂役院附近的乱草堆里了，埋得很深，还压了块石头。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

“好。”林陌眼中寒光一闪。华妃，你想用巫蛊害人？那我就把这脏东西，送到你家门口！虽然未必能一举扳倒你，但至少，能让你惹一身腥！也让皇帝和皇后看看，这后宫，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顺子那边呢？”

“盯着呢。他回了住处后，一直没出来。但…奴婢回来时，好像看见有个眼生的小太监，在顺子住处附近转了一下，没进去，又走了。”

果然有同党。林陌心中冷笑。不急，慢慢来。

这一夜，咸福宫灯火通明，人仰马翻。而六宫各处，想必也无人安眠。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但紫禁城上空的阴云，却更加浓重。

林陌站在廊下，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巫蛊案，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布下了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