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被无形的屏障隔离了。加派的侍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看守。出入需严加盘查,连采月去内务府领用度,都有人远远跟着。安陵容的“病”依旧未“愈”,但已能起身,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比从前更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那张“九霄环佩”,却很少抚响,只是静静看着。
前朝的消息,如同被滤过一般,零星传来。年羹尧的捷报抵京,举朝称贺,皇帝明发上谕嘉奖,赏赐丰厚。王弼等人的案子,在三司会审,但进度似乎慢了下来。有风声说,年羹尧在西北又“病”了,上折恳请皇帝“体恤老臣”,并再次为王弼等人“陈情”,语气虽软,但“将在外”的意味浓厚。
养心殿里,皇帝连着几日未翻牌子,据说脾气暴躁,连苏培盛都挨了训斥。皇后依旧每日打理六宫,对咸福宫和翊坤宫一视同仁地“关怀”,不偏不倚。
林陌知道,平衡在微妙地倾斜。年羹尧的军功,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皇帝心头,也让华妃的腰杆,又硬了起来。而她父亲沈自山,以及她这个“沈自山之女”,则被置入一个更尴尬、更危险的境地。
这日用过早膳,林陌在书房,再次对着那副《五马图》摹本,心中思虑万千。父亲的处境,咸福宫的困局,安陵容的惊惧,皇帝的猜忌与制衡…这一切,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系统,使用危机预知。”她需要知道,下一步,最可能的风暴来自哪里。
灰雾波动,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养心殿。皇帝将一份奏折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奏折的落款,依稀有个“年”字。苏培盛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翊坤宫。华妃对镜梳妆,唇角带着一丝快意的冷笑,对身旁的周宁海低语,口型似是“…该收网了…”
——景仁宫。皇后在佛前焚香,剪秋递上一封密函。皇后看完,沉默良久,将密函投入香炉。
——咸福宫东配殿。深夜,似乎有极轻微、类似老鼠啃噬的声音,从床下或墙根传来,但很快消失。
画面消散。林陌瞳孔微缩。
年羹尧又上折子了?看皇帝反应,定是言辞不逊,甚至可能涉及前案。华妃要“收网”?收什么网?是针对父亲的案子,还是后宫的巫蛊案?皇后收到了什么密函?烧掉,意味着不想留痕迹,或是不想卷入。咸福宫东配殿的异响…又是新的手脚?
风暴正在急速汇聚,而咸福宫,似乎就在风眼中心。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被动防守,永远是最下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至少,要转移一部分火力,争取一些喘息的空间,或者…找到新的支点。
可她能做什么?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嫔妃,前朝之事插不上手,后宫之争也陷入泥沼。
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上那些史书、算经、医书…忽然,停在了一本薄薄的、毫不起眼的册子上——《齐民要术》。
这是前些日内务府随一批书籍送来的,说是皇上吩咐,给各宫主位添些“杂书”解闷。她当时只随手翻了翻,是讲农桑耕织的。
农桑…耕织…粮饷…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年羹尧的军功,建立在巨大的粮草消耗之上!而王弼的案子,正是亏空军粮!父亲在查的,也是这个!如果…如果能在“粮”字上做文章,找到一个既能替皇帝分忧,又能稍微制衡年羹尧,还能将父亲从“查案得罪人”的尴尬位置稍稍解脱出来的办法…
“系统,查询《齐民要术》中,关于提高粮食产量、耐寒耐旱作物,或节省粮草损耗的记载,特别是本朝疆域内可能适用的部分。”
【查询中…《齐民要术》记载多种作物轮作、选种、施肥、灌溉之法,亦有代田法、区田法等精耕细作技术,可提高亩产。另记载数种耐寒耐旱作物,如黍、稷、荞麦等。关于节省粮草,有青贮法、干草制备、以粗饲料部分替代精料喂养役畜等法。部分方法稍加改良,或可适用于西北部分地区。】
林陌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年羹尧在西北打仗,最大的问题就是粮草转运艰难,损耗巨大,且受气候季节影响。若能推广一些适合西北的耐旱作物,改进部分耕种或储粮技术,哪怕只能稍微提高一点当地粮食自给率,减少一点对内地转运的依赖,对皇帝而言,都是极大的诱惑!这比单纯查几个贪官,更能解决根本问题!
而提出这个建议的人…不必是冲锋在前的沈自山,可以是他那个“喜好读书、关心农桑”的女儿,在“侍奉君前、闲聊解闷”时,“偶然”提起!
如此一来,父亲可以从“查案得罪人”的“酷吏”,部分转变为“为国献策”的“能臣”。而自己,也能在皇帝面前,再次展现“有用”且“不涉党争”的价值。甚至…这件事可以绕过前朝那些扯皮的衙门,由皇帝直接派心腹去办,成为皇帝制衡年羹尧、掌控西北命脉的又一枚棋子!
思路一通,林陌立刻行动起来。她让采月找来所有能找到的农书、地理志、西北风物志,将自己关在书房,结合《齐民要术》和“医术入门”里一些关于植物、药材的知识,开始梳理、总结、提炼。
她重点摘录了几种耐旱耐寒、生长期较短、适合西北部分沙地或坡地种植的作物特性,以及几种在北方地区已验证有效的储粮防霉、防虫方法。又结合自己前世模糊记得的一些现代农业常识(比如轮作休耕保持地力、选育良种、简单的水利设施如坎儿井的原理等),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进行了简单的“建议性”描述。
她写得极为谨慎,只提“臣妾闲览杂书,见古人智慧”“或可参详”“不知是否可行”,绝不妄下断言。但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将可能带来的好处(节省转运、稳定边储、减轻民负)与潜在难点(需试种验证、需熟悉农事的官员推行、需时日见效)都一一列出,显得客观而务实。
忙了整整一日,直到掌灯时分,才整理出一份简明扼要的“手札”。她检查再三,确定没有犯忌讳的言辞,也没有超出沈眉庄“闺阁才女”人设太多,才小心收好。
接下来,是如何将这份“手札”,以最自然、最不惹人注意的方式,递到皇帝面前。
直接呈递?太过刻意,且她正在“被保护”,容易引人猜疑。
通过父亲?不妥,前朝正敏感。
通过皇后?皇后心思难测,未必会帮忙,甚至可能截留。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通报声:“莞贵人到——”
甄嬛?她怎么来了?自巫蛊案发,各宫避嫌,碎玉轩也少有往来。
“快请。”
甄嬛带着流朱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姐姐宫中事多,柔妹妹又病着,一直想来探望,又怕扰了清净。今日得空,特来看看姐姐。”
“妹妹有心了,快坐。”林陌笑着让座,吩咐上茶。两人寒暄几句,甄嬛便问起安陵容病情,林陌一一答了,言语间皆是忧虑。
“这巫蛊之事,真是骇人听闻。”甄嬛叹道,“好在皇上圣明,已下旨严查。只是…连累了姐姐和柔妹妹受惊,真是无妄之灾。”
“谁说不是呢。”林陌苦笑,“如今我这咸福宫,跟个铁桶似的,进出都不便。也只能静待结果了。”
甄嬛端起茶盏,似不经意道:“说起来,前朝年大将军又立新功,皇上这几日,想必是高兴的。只是…我听说,年大将军似乎又为部下求情了,皇上那边…怕是也为难。”
她是在试探,还是传递消息?林陌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皇上的难处,咱们做妃嫔的,哪里懂得。只盼着前朝安稳,后宫太平就好。”
“姐姐说的是。”甄嬛笑了笑,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林陌书案上摊开的几本农书,略显讶异,“姐姐近日…在看这些书?”
“闲来无事,胡乱翻翻。”林陌道,“这深宫里待着,看看山川风物,农桑百工,倒也能开阔些心胸,不至于总拘泥于一方天地。妹妹你看,”她顺手拿起那本《齐民要术》,翻开一页,“这书上说,西北苦寒之地,亦可种耐旱之黍稷,若得法,一岁之收,或可供数月之食。若是能在边地稍加推广,或许…能省下些转运粮草的脚力,也少些像王弼那样的蛀虫机会。”
她语气随意,像是闲聊。甄嬛却听得目光微凝,仔细看了那书页几眼,又抬眼看向林陌,眼中闪过深思。
“姐姐高见。只是…此事关乎国策,非我等深宫妇人所能置喙。”甄嬛缓缓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妹妹莫怪。”林陌笑道,“不过是看书时,有些胡思乱想罢了。觉得这百姓生计,农桑根本,实是紧要。皇上日夜操劳,若能为君父分得一丝一毫之忧,便是大幸了。”
甄嬛看着她,忽然道:“姐姐这份心,若是皇上知道了,定会欣慰。只是…如今这时机,姐姐怕是不便多言。”
“我明白。”林陌点头,神色黯然,“不过是自己瞎想罢了。妹妹今日能来与我说说话,我已很感激了。”
又坐了片刻,甄嬛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皇上近来为西北粮务烦心,常召果郡王入宫,谈论些古籍农书。果郡王于这些杂学,倒是颇有涉猎。”
果郡王!林陌心头猛地一跳。是了,果郡王允礼!他醉心诗书,博览群书,且身份超然,与年羹尧、沈自山皆无直接利害关系。更重要的是,皇帝对他,似乎比对其他兄弟更为信任些,常召他谈论诗文古籍。
甄嬛这是在…指点她?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送走甄嬛,林陌心中已有了计较。甄嬛此人,聪明绝顶,也善于审时度势。她今日前来,绝非仅仅是探望。最后那句话,更像是一个隐晦的提示。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但如何将“手札”送到果郡王手中,再由果郡王“偶然”在皇帝面前提起?这同样需要契机,且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接下来两日,林陌按兵不动,只让采月留意,皇上是否召见过果郡王,以及果郡王常在宫中何处行走。
机会,在第三日下午到来。
采月打听到,果郡王今日午后奉召入宫,与皇上在御书房谈论了约一个时辰,此刻已告退,正沿着太液池畔,往宫外方向去。
“娘娘,果郡王常走的路线,会经过西六所后面的那片竹林,那里清静,人少。”采月低声道。
竹林…人少…
林陌当机立断:“采月,你立刻去小厨房,将那罐我与柔常在最新合制、尚未启封的‘竹露清心’香取来。再备一个素雅的无字锦盒。”
“娘娘是要…”
“我要去‘偶遇’果郡王,请教些制香之道。”林陌神色平静,“你随我去,记住,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御花园散心,路过竹林,巧遇郡王,因闻郡王博学,特以香请教。”
“是!”
林陌快速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装,只簪一支玉簪,薄施脂粉。带着采月和那罐香,出了咸福宫。侍卫询问,只说去御花园走走散心。
来到西六所后的竹林,果然清幽,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林陌让采月在竹林入口处等候,自己拿着锦盒,缓步走入竹林深处。
没走多远,便看见一个靛青色的身影,正负手站在一丛修竹下,仰头看着竹叶间漏下的天光,正是果郡王允礼。
林陌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在几步外停下,屈膝行礼:“臣妾参见果郡王。”
允礼闻声转身,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还了半礼:“惠嫔娘娘。娘娘怎会在此?”
“臣妾心中烦闷,出来走走。见此处竹林清幽,便信步进来。不想打扰了王爷清静,请王爷恕罪。”林陌垂首道。
“无妨。此处本是僻静之地,娘娘随意便是。”允礼语气温和,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锦盒,“娘娘这是…”
“哦,这是臣妾与同宫的柔常在,新制的一款合香,名唤‘竹露清心’,取竹之清气,露之澄澈,有宁神静心之效。”林陌将锦盒略略捧高,“方才路过,想起王爷学识渊博,尤精古籍杂学,便冒昧想请王爷品鉴一二,看此香可还入得方家之眼?”
允礼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拒绝,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那个小巧的青瓷香罐,揭开闻了闻,赞道:“香气清逸,确有竹露之意。娘娘与柔常在于制香一道,果然匠心独运。”
“王爷过奖了。”林陌谦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感叹,“说来也巧,臣妾近日翻阅杂书,见《齐民要术》中记载些农桑之法,其中提及几种耐旱作物,于西北苦寒之地或有用处。又想到王爷常与皇上谈论古籍,见识广博,不知…王爷可曾留意过此类记载?若真能于边地民生有所裨益,倒是不负圣贤著书立说之本意了。”
允礼拿着香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陌。他的目光清朗,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娘娘…似乎对农桑之事,颇为关切?”
“臣妾不敢。”林陌低下头,“只是读些杂书,胡乱思想。觉得百姓温饱,乃是社稷根基。皇上为西北军务粮饷忧心,臣妾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唯有多读些书,或许…或许能开阔些眼界,不至目光短浅罢了。”她语气诚挚,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与自知。
允礼看着她,沉默片刻,将香罐放回锦盒,递还给她,缓缓道:“娘娘有心了。农桑乃国之根本,娘娘能有此心,是皇上之福。本王…也曾留意过些前朝笔记,确有提及西北可种耐旱之黍稷,只是具体如何,需实地勘验,因地制宜。娘娘若有所得,不妨…记录下来。皇上一向重视实务,若见娘娘如此有心,或可一观。”
他这话,已是极明显的暗示了。让她“记录下来”,皇帝“或可一观”。
林陌心中大定,接过锦盒,再次行礼:“多谢王爷指点。臣妾…回去后,便将这些杂思,胡乱记下,若能有万分之一可资参详,便是臣妾的造化了。今日打扰王爷,臣妾告退。”
“娘娘慢走。”
林陌转身,带着采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林。
允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拿过香罐的手指,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清逸的“竹露”香气。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沈眉庄…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回到咸福宫,林陌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手札”,用工整的小楷,重新誊抄在一张素雅的洒金笺上,末尾只落款“臣妾沈氏敬呈”,并无多余言语。然后,她将那罐“竹露清心”香取出,小心地撬开香罐底部的薄木片——这是她特意让内务府制的夹层香罐。将誊抄好的洒金笺卷成细卷,塞入夹层,再将木片用特制的鱼胶粘好,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唤来采月。
“你将这罐香,连同这个锦盒,明日一早,送去果郡王府。就说…感谢王爷今日指点制香之道,无以为报,谨以新香一罐相赠,聊表谢意。请王爷务必笑纳。”
“是,娘娘。”采月虽不解其中关窍,但见林陌神色郑重,便知此事紧要。
第二日,采月依言将香送出。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果郡王何时“偶然”与皇帝谈起农书,等待皇帝何时“想起”她这个“爱读杂书”的惠嫔,等待那份夹在香罐里的“手札”,何时能送到御前。
这是一步险棋。但身处绝境,险棋或许就是唯一的生路。
林陌站在咸福宫的窗前,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天边,乌云又开始堆积。
山雨欲来,而她,已经掷出了手中最关键的筹码。
成,或可破局;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但,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