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咸福宫加了锁,添了人,采月将小厨房看得铁桶一般,安陵容的病也渐渐好了,只是人更沉静了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配殿,不是抚琴,便是跟着林陌辨认药材,研究香方。林陌那“医术入门”的知识,正好派上用场,两人常对着《本草纲目》和太医院送来的药材样本,一问一答,倒是其乐融融。
皇帝那夜之后,再未单独召见过林陌,也未翻她的牌子。倒是在一次给皇后请安时,当着众人的面,淡淡赞了句“惠嫔近日气色不错,看来是静心读书,颇有进益”,赏了一盆墨兰。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各有解读——皇上这是没忘,还是敲打?
林陌只作不知,将那盆墨兰摆在书房最显眼处,每日亲自照料。她如今是嫔位,在请安时的座位又往前挪了两位,正对着齐妃,斜前方是敬嫔,能更清楚地看到上首皇后与华妃的神情。
华妃依旧是艳光四射,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看林陌的眼神,偶尔扫过,冷得像淬了毒的针。齐妃则依旧是那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时不时刺林陌几句,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皇后永远端庄温和,仿佛那夜的事从未发生。
这日请安出来,日头正好。林陌想着多日未去御花园走动,便带了采月,信步往绛雪轩方向去。初夏的御花园,草木葱茏,百花争艳,倒是比屋里闷着舒坦。
刚走到牡丹圃附近,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夹杂着宫女焦急的低语。
“小主子,您别吓奴婢啊!快,快传太医!”
林陌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假山旁的青石小径上,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杏黄色绸衫的小男孩倒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双手卡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身体微微抽搐。旁边跪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太监,已经飞奔着去叫人了。
是四阿哥弘历!林陌瞳孔一缩。她记得原剧里,弘历小时候在圆明园长大,并不在宫中,怎么…是了,如今是雍正初年,弘历可能还未被送出宫?可这孩子,怎么一副喘不过气、像是噎着的样子?
“系统,扫描那孩子身体状况!”林陌在心里急道。
【扫描中…目标人物:爱新觉罗·弘历(幼年)。状态:严重气道异物梗阻(疑似果核),伴轻度缺氧。建议立即采取海姆立克急救法。】
海姆立克!林陌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
“让开!”她推开那吓傻的宫女,迅速观察弘历的状态——意识尚存,但已无法咳嗽、说话,脸憋得发紫。是严重梗阻!
她立刻从背后环抱住弘历,一手握拳,拳眼对准其腹部正中、胸骨下方,另一手包住拳头,快速、用力地向内上方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惠嫔娘娘!您、您这是做什么?!”那宫女回过神,惊骇欲绝,想要上前阻止,被采月死死拦住。
“想救你主子就别动!”林陌头也不回,手下不停。她这身体力量不大,但急救法讲究的是巧劲和位置。第四下冲击时——
“噗”的一声,一颗沾着血丝的、樱桃大小的果核,从弘历口中喷出,滚落在地。
“哇——咳咳咳!呜呜…”弘历猛地吸进一大口气,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小脸依旧涨红,但呼吸明显顺畅了。
林陌松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她跪坐下来,轻轻拍着弘历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东西吐出来就好了…乖,慢慢呼吸…”
那宫女扑过来,抱住弘历,上下检查,见他虽哭得厉害,但呼吸无碍,这才“扑通”一声朝林陌跪下,砰砰磕头:“多谢惠嫔娘娘!多谢惠嫔娘娘救命之恩!奴婢、奴婢该死!没看好小主子…”
“先别急着请罪。”林陌摆摆手,示意采月将人扶起,“四阿哥这是噎着了,以后伺候他吃带核的水果,务必小心,最好先去核。今日是运气好,若再晚上片刻…”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宫女后怕得浑身发抖。
这时,太医和一群太监嬷嬷也急匆匆赶到了,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医,见了这场面,又听宫女语无伦次地说了经过,看向林陌的眼神充满惊异。
“快给四阿哥看看,可还有不妥?”林陌吩咐。
太医连忙上前,仔细为弘历检查。孩子受了惊吓,又哭闹,但呼吸脉搏渐渐平稳,喉咙有些红肿,但无大碍。
“回惠嫔娘娘,四阿哥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喉咙略有损伤,受了惊吓,需服些安神压惊的汤药,这几日饮食需清淡软烂。”
“有劳太医了。”林陌点头,又对那宫女和赶来的嬷嬷太监道,“好生送四阿哥回去歇着,仔细伺候。今日之事,如实禀报你们主位便是。”
她知道弘历此时生母早逝,是由嬷嬷和几个低位妃嫔轮流看顾,具体归谁管并不清楚,也不便多问。
众人簇拥着还在抽噎的弘历离去。林陌这才觉得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幸亏兑换了医术入门,幸亏还记得海姆立克急救法!否则,四阿哥若在她眼前出了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您刚才那法子…”采月心有余悸,又满是好奇。
“从前在家时,见老嬷嬷用过类似的法子救被噎着的小孩子,胡乱一试罢了。”林陌轻描淡写地带过,“走吧,回去换身衣裳。”
她方才动作急促,衣襟袖口都沾了些灰尘和弘历的眼泪鼻涕。
主仆二人刚转身要走,却听见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惠嫔娘娘请留步。”
林陌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长袍、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太监。他气质儒雅,眉目间有股书卷气,但眼神沉静通透,此刻正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着自己。
这面容…林陌快速搜索记忆。齐妃的儿子三阿哥弘时还小,且齐妃那般性子…不对,这不是皇子。是…太医?可气质又不太像。王爷?这个年纪,这般气度…
她忽然想起一人——果郡王允礼!皇帝最小的弟弟之一,据说醉心诗书,淡泊名利,常出入宫廷,与皇帝关系还算融洽。
“果郡王?”林陌试探道,同时微微屈膝行礼。嫔位见了王爷,需行礼,但不必大礼。
“惠嫔娘娘好眼力。”允礼拱手还了半礼,态度谦和,“方才…本王恰好路过,见娘娘施救四阿哥,手法…颇为奇特,闻所未闻,却立竿见影。敢问娘娘,此法是?”
果然看见了。林陌心思急转,面上却从容:“王爷谬赞。不过是情急之下,想起幼时家中嬷嬷救人的土法子,胡乱用上,侥幸奏效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土法子?”允礼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地上那颗还带着血丝的果核,“能于瞬息之间,解性命之危的‘土法子’,恐怕比许多太医的正经医术,还要高明些。娘娘过谦了。”
“王爷说笑了。医术博大精深,妾身一介女流,略知皮毛,怎敢与太医相提并论。今日是四阿哥洪福齐天。”林陌不想在此事上多谈,岔开话题,“王爷今日进宫,可是来向皇上请安?”
允礼见她不愿深谈,也不勉强,从善如流:“正是。皇兄近日为西北军务烦心,本王寻了几本前朝兵书笔记,或许可供参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陌衣袖上的一点污渍,“娘娘衣裳脏了,还是早些回宫更衣吧。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禀报皇兄。四阿哥能安然无恙,多亏娘娘援手。”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妾身先行告退。”
“娘娘慢走。”
林陌再次行礼,带着采月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果郡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拐过假山,才消失。
“采月,”走出一段,林陌才低声问,“你可见过果郡王?”
“回娘娘,奴婢从前在府里时,听老爷提起过,说果郡王是王爷里少有的淡泊性子,才华横溢,但…似乎不太过问政事,只喜欢读书游历。今日是头一回见着真人。”采月想了想,又道,“不过奴婢听说,果郡王与皇上虽非同母,但皇上对他…还算宽厚。”
“嗯。”林陌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心里却想,果郡王…甄嬛后来的“真爱”。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的果郡王,看起来倒真是个闲散王爷的模样。只是,他今日看自己的眼神…
回到咸福宫,林陌刚换好衣裳,苏培盛就来了。
“给惠嫔娘娘道喜。”苏培盛笑眯眯的,“皇上听闻娘娘在御花园救了四阿哥,龙心大悦,说娘娘宅心仁厚,机敏果决,特赏娘娘赤金点翠簪一对,孔雀绿翡翠镯一双,织金妆花缎两匹。另,赏赐咸福宫上下,每人三个月的月例,以嘉奖护主有功。”
“臣妾谢皇上恩典。”林陌接了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皇帝赏赐,是预料之中。只是这“宅心仁厚,机敏果决”的评语,倒是有趣。
“皇上还让奴才带句话,”苏培盛压低声音,“皇上说,娘娘今日受惊了,好生歇着。晚些时候,皇上来咸福宫用晚膳。”
林陌心头一跳。皇帝要来用晚膳?这是…安抚?还是另有深意?
“是,臣妾定当悉心准备。”
送走苏培盛,林陌立刻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准备几样皇帝平日喜欢的清淡菜式,又让采月去内务府领些时鲜花卉来装点。
“姐姐,听说皇上今晚要来?”安陵容得了消息,从东配殿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可要妹妹帮忙?”
“不必,你身子刚好,别劳神。皇上许是来看看,用个便饭。”林陌安抚道,见她仍不安,又道,“你若无事,帮我看看小厨房拟的菜单可还妥当?”
安陵容这才稍安,接过菜单细细看起来。她如今对林陌,既有感激依赖,又隐隐有种“同舟共济”的亲近,更不愿因自己给她添麻烦。
傍晚,皇帝果然来了。只带了苏培盛和两个小太监,轻车简从。
林陌领着咸福宫众人接驾。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神色比平日略显温和,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
进了正殿,皇帝在炕上坐了,林陌亲手奉了茶。
“今日御花园的事,朕听说了。”皇帝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林陌脸上,“你做得很好。老四…是朕疏忽了。”
“皇上日理万机,难免有顾不到处。四阿哥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臣妾只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林陌垂眸答道。
“本分…”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你今日救人的法子,很是奇特。朕问过太医,都说闻所未闻。你是从何处学来?”
来了。林陌早有准备,将应付果郡王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只是更细致些:“臣妾幼时,家中一个老嬷嬷,是南边人,说起她们乡下,常有孩童被果核、豆子噎住,便用这般从背后抱住,挤压腹部的法子,往往能救回。臣妾当时年幼,只当奇闻记下,不想今日情急,胡乱一试,竟真的有用。想来是民间百姓,于生死间摸索出的土法,虽不登大雅,却偶有奇效。”
皇帝静静听着,末了,道:“此法虽土,却暗合医理。猛烈冲击腹部,可使膈肌急速上抬,胸腔压力骤变,从而将异物冲出。你能于危急时想起此法,并用得恰到好处,是急智,也是善心。”他顿了顿,“老四虽非嫡出,亦是朕的儿子。你救了他,朕记你一份情。”
“臣妾不敢。”林陌忙道,“臣妾只是不忍见稚子受苦。皇上不怪臣妾鲁莽,臣妾已感激不尽。”
“鲁莽?”皇帝笑了笑,“你若瞻前顾后,迟疑不决,此刻朕怕是要失去一个儿子了。这后宫,需要机警,也需要胆色。”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林陌只作不懂,道:“菜已备好,皇上可要传膳?”
“传吧。”
晚膳气氛倒算融洽。皇帝问了问林陌近日读的书,又考较了她几句《资治通鉴》里的史事,林陌都答得中规中矩。偶尔说起西北军务转运账目的后续——沈自山到任户部后,雷厉风行,已查出几条线索,皇帝脸色便沉凝几分,但并未多说。
用罢晚膳,皇帝没有多留,只说“朕还有折子要批”,便起驾回养心殿了。
送走皇帝,林陌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明黄的仪仗消失在夜色中,若有所思。
“娘娘,皇上今日…似乎只是来用个饭?”采月小声道。
“君心难测。”林陌转身回殿,“不过,他肯来,肯说‘记一份情’,至少眼下,对咸福宫不是坏事。”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藏锋,蓄势。
今日救弘历,是意外,也是机会。让皇帝看到她的“急智”和“善心”,也让某些人知道,咸福宫的主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但锋芒不可久露。华妃的恨意未消,皇后的目光更密,连看似淡泊的果郡王,今日也露出了探究之意。
接下来的日子,更需要谨言慎行,暗暗积蓄力量。
“系统,”她问,“救弘历,改变剧情了吗?”
【成功改变次要人物‘弘历(幼年)’死亡/重伤节点(原剧情无此事件,属新增分支),对后续剧情产生未知影响。奖励积分:200点。】
【当前积分:310点。】
意外之喜。弘历这条命,还挺值钱。而且…对后续剧情产生未知影响?是了,弘历后来可是乾隆帝,他的童年经历若有改变,说不定真能引发蝴蝶效应。
林陌收起笔,看向窗外。夜色中,咸福宫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盘棋的变数,越来越多了。
但,正合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