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搬进咸福宫的第三天,延禧宫的富察贵人遣人送来了“乔迁礼”——一套成色普通的青瓷茶具,外加一篓半蔫的秋梨。明着是礼,暗着是敲打,意思是“你安陵容也就配用这个”。
林陌见了,只笑了笑,让采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回赠了一匣子上等徽墨,说是“富察姐姐平日读书写字,用得着”。一来一往,高下立判。富察贵人接到那匣子价值不菲的徽墨,脸都绿了,又发作不得,气得在屋里骂了半日。
这茬算是揭过。安陵容在东配殿安顿下来,许是换了环境,又许是林陌的照拂让她心安,病竟好得飞快,没几日便能下床走动,脸上也有了血色。她闲不住,见林陌每日读书写字,便主动揽了研墨、铺纸、整理书架的活,又跟着翠果学些简单的女红,日子倒也充实。
这日午后,林陌正在窗下研究新得的“初级制香术”,试着分辨采月从内务府领来的几种常见香料——檀香、沉香、龙脑、丁香...安陵容端着一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糕进来,见她拿着一块深色香料细闻,不由好奇。
“姐姐在闻什么?这香气...好生特别。”
“这是沉香,你闻闻。”林陌递过去,“性温,香气沉静,有安神之效。”
安陵容小心接过,凑近闻了闻,眼睛微亮:“是比寻常的檀香好闻,不冲,有股...说不出的厚重感。”
“你鼻子倒灵。”林陌笑道,又拿起另一块,“这是龙脑,清冽醒神,但用量需谨慎,多了刺鼻。若是与沉香、麝香合宜配比,可成一种名香,唤作‘雪中春信’,香气清远,有寒梅初绽之意。”
“雪中春信...”安陵容低声重复,眼中流露出向往,“名字就这般美。姐姐懂得真多。”
“不过是闲来无事,翻了些杂书。”林陌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确实对香料感兴趣,便道,“你若喜欢,往后我调香时,你来搭把手,咱们一道琢磨,岂不比一个人有趣?”
“我?我可以吗?”安陵容又惊又喜,随即又怯了,“我笨手笨脚的,怕糟蹋了姐姐的好材料...”
“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坏了再试便是。”林陌拉她坐下,将几样香料推到她面前,“来,先认认这些。这是丁香,温中暖胃,香气甜暖;这是藿香,化湿醒脾;这是甘松,开郁醒脾...各有各的性味,合在一处,便有万千变化。”
安陵容听得入神,小心地拿起一块甘松,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蹙,又舒展开:“这个味道...有点怪,初闻不喜,细品却有些回味。”
“正是。制香如做人,不可只看表面,需得细品。”林陌意有所指。
安陵容手指一颤,抬眼看她。林陌目光温和,带着鼓励。她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正对着香料低语,外头忽然传来苏培盛的声音:“皇上口谕,宣惠贵人养心殿见驾——”
林陌一怔。这个时辰?她赶紧起身,整理衣装。安陵容也慌忙站起,有些无措。
“没事,我去去就回。”林陌拍拍她的手,低声道,“那些香料,你且先自己看看,闻闻,等我回来,咱们再接着说。”
“嗯。”安陵容点头,看着林陌随苏培盛匆匆离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甘松。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户部尚书张廷玉、左侍郎蒋廷锡垂手立在下头,额上见汗。年羹尧的军粮账目,查了月余,越查越糊涂,损耗数目对不上,经手官员互相推诿,眼看就要成一笔糊涂账。
“皇上,惠贵人到了。”苏培盛通传。
“宣。”
林陌进殿,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压力,规规矩矩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皇帝指了指御案一侧,“赐座。你看看这个。”他将一本账册推过来。
林陌一愣,看向张廷玉和蒋廷锡。两位朝廷大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她。她硬着头皮上前,在绣墩上坐了半边,翻开账册。
是西北军粮转运的明细账。从西安府起运,经洛阳、太原、大同,至肃州大营。每一站都有接收、发出、损耗的记录。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看出什么了?”皇帝问。
林陌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前世是程序员,最擅长从杂乱数据中找规律。这账目虽繁,但格式固定。她快速翻阅,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
“回皇上,臣妾愚见,这账...有几点蹊跷。”她指着账册,“其一,洛阳至太原段,陆路三百里,损耗报了一成二。可臣妾查阅过往漕粮旧例,同样路程,丰年损耗不过半成,灾年也不过八成。这一成二,高出常例太多。”
张廷玉和蒋廷锡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这惠贵人,竟真懂看账?
“其二,”林陌又翻到另一页,“太原仓接收数目,与上一站发出数目,差了五百石。备注写‘雨湿霉变,不堪用’。可臣妾看前后天气记录,那半月太原并无大雨。且‘霉变’粮食,按规定需由地方官、押运官、接收仓吏三方勘验,签字画押,存档备查。这账册里,只有接收仓吏一人的签押。”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其三,最古怪的是大同。”林陌翻到最后几页,“大同是转运枢纽,进出粮食最多,可损耗记录...却最简略,只总写了一笔‘沿途损耗,两千石’。如何损耗,在哪一程损耗,全无细分。这不合记账的规矩。”
她说完,殿内一片寂静。张廷玉擦了擦额角的汗,蒋廷锡欲言又止。
皇帝盯着账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半晌,忽然道:“苏培盛,去把咸福宫惠贵人平日练字的草稿纸,取几张来。”
苏培盛一愣,赶紧去了。不多时,取来一叠宣纸,上面是林陌平日演算的草稿,有鸡兔同笼,有计算田地面积,还有些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和简易算式——那是林陌无聊时,怀念现代生活随手写的。
皇帝接过,翻看片刻,抽出一张,上面画着简单的表格,列了些数字,旁边有些“+”、“-”、“≈”的奇怪符号。
“这是什么?”他问。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随手写的高数练习题,怎么混进去了?
“回皇上,这是...是臣妾胡乱画的。想着若将各段损耗,列成表,比较异同,或能看得更清楚些。”她急中生智。
“列表比较?”皇帝若有所思,对张廷玉道,“张廷玉,就按惠贵人说的,将历年各地漕粮转运损耗常例,与此次年羹尧军粮转运损耗,分路段,列表比对。再有,派人去洛阳、太原、大同,调取三方勘验存档,查接收仓吏背景,查那半月天气实录。至于大同...”他冷笑一声,“让山西巡抚亲自去查,查不清楚,他这个巡抚,也别做了!”
“臣遵旨!”张廷玉、蒋廷锡连忙躬身。
“下去吧。”
两人退下,走出养心殿,被风一吹,才觉背心都湿了。
“张中堂,这位惠贵人...”蒋廷锡低声道。
“少说,多看。”张廷玉摇头,“皇上心里,有杆秤。”
殿内,皇帝看着林陌,目光复杂:“你父亲,还没到户部上任吧?”
“是,家信说,约莫月底到京。”
“等他来了,这查账的事,让他也参与。”皇帝顿了顿,“你今日说的,倒给朕提了个醒。账要查细,人也要查细。朕会派粘杆处的人暗中协助。”
粘杆处!那是皇帝的私人情报机构,专门干些隐秘差事。林陌心头一跳,忙道:“皇上圣明。”
“圣明?”皇帝自嘲地笑了笑,“若真圣明,何至于此。”他挥挥手,“你也回去吧。今日...辛苦了。”
“臣妾告退。”
林陌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才觉腿有些软。刚才那一番“表现”,是不是太过了?会不会引来猜忌?
“系统,我刚才...没崩人设吧?”她心里问。
【经检测,宿主行为符合‘聪慧、关心国事’的延伸人设,未触发警告。且成功在关键人物‘雍正’面前展现价值,有利于后续生存。奖励积分:50点。】
【当前积分:210点。】
还好。林陌松了口气。看来这“红颜知己+有用之人”的路线,暂时可行。
只是...经此一事,她算是正式进入前朝某些人的视线了。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回到咸福宫,已是傍晚。安陵容还在东配殿,对着一桌子香料发呆,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姐姐回来了?可还顺利?”
“还好。”林陌坐下,喝了口茶,将养心殿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些。
安陵容听得目瞪口呆:“姐姐...姐姐竟在皇上面前,议论朝政,查看账目?这...这...”
“是不是觉得不合规矩?”林陌苦笑。
“是有些...可姐姐说的都在理。”安陵容眼睛亮晶晶的,“那些贪官,就该狠狠查办!姐姐好生厉害!”
见她只有钦佩,并无惧意或疏远,林陌心里一松。看来安陵容的性子,还没被后宫那些“女子不得干政”的教条完全束缚。
“不说这个了。”林陌拉她到香料桌前,“来,咱们继续调香。我方才路上想着,用沉香、檀香为骨,佐以少许龙脑、丁香,或许能调出一种沉稳中带着清冽的香气,适合书房、静室之用。你闻闻这比例如何?”
她说着,用小银匙取了些许香料,在掌心混合,轻轻揉搓,然后递到安陵容鼻尖。
安陵容闭眼细闻,睫毛轻颤:“沉檀之气厚重,龙脑的凉意恰好解了腻,丁香的甜暖在最后...姐姐,这香气,有层次,像...像读一本好书,初时沉厚,渐入佳境,余味绵长。”
“说得好!”林陌赞道,“就是这个意思。你来试试,自己配一份。”
安陵容有些紧张,但在林陌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小心地拿起银匙,斟酌着分量,混合,闻嗅,调整...她的动作起初生涩,但很快便专注起来,眉头微蹙,神情认真,竟隐隐有种沉静的气度。
林陌在一旁看着,心里微动。原剧里的安陵容,后来制香调香是一绝,莫非这天赋,此时就已显露?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琴声。清越婉转,如溪流潺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是...是碎玉轩的方向。”安陵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是莞常在弹琴。”
甄嬛的琴艺,在秀女中就是拔尖的。林陌听了一会儿,琴声的确好听,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看向安陵容,见她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竟合上了拍子。
“陵容,你懂琴?”
安陵容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略知一二。在家时,母亲请人教过,只是...许久未弹,生疏了。”
“我这儿倒有一张琴,是前日内务府送来的,说是皇上赏的,我于音律一窍不通,放着也是落灰。你若喜欢,拿去弹。”林陌道。那张琴是皇帝赏赐文房四宝时一并送来的,蕉叶式,桐木面板,看着就不俗。
“这怎么行!那是皇上赏姐姐的...”
“乐器就是要有人弹,才有灵魂。搁着才是糟蹋。”林陌让采月将琴取来。
安陵容抚摸着冰凉的琴弦,眼神有些恍惚。她想起未出阁时,在安家后院的梧桐树下弹琴,母亲在一旁做着针线,父亲在书房读书...那时日子清苦,却简单。
“试试?”林陌轻声。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在琴前坐下,试了试音。琴音清越,果然是好琴。她沉吟片刻,指尖轻拨,流出一段旋律。
竟是方才甄嬛弹的那首曲子。可同样的曲子,在她指下,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婉转,多了几分天然质朴的哀愁。尤其是几个转折处,那丝滞涩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的、带着颤音的滑音,如露珠滴落,余韵悠长。
林陌不通音律,却也听出了不同。甄嬛的琴声是“技”,安陵容的琴声里,却有“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林陌真心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陵容,你琴艺绝佳,为何从未提起?”
安陵容低头,轻声道:“宫中擅琴者众多,莞姐姐琴艺高超,我...不敢献丑。”
“各有各的好。莞常在的琴,如大家闺秀,端庄明媚;你的琴,如空谷幽兰,清寂动人。没有高下,只有不同。”林陌认真道,“这琴,合该你用。明日,我便去求皇后娘娘,让你将琴带去东配殿。”
“姐姐...”安陵容眼圈又红了。
“哭什么。”林陌笑着递过帕子,“有才就要展露,藏着掖着,谁看得见?咱们不争不抢,可该是自己的,也别妄自菲薄。”
她看着安陵容擦眼泪,心里盘算:制香,调琴...安陵容的天赋,正在一点点被激发。只要引导得当,让她找到自信和寄托,或许,她就不会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得宠”上,也不会因为自卑和嫉妒,走上极端。
改变命运,从找到自我价值开始。
“对了,”林陌想起一事,“过几日,宫中或许要设小宴,庆祝西北战事暂平。到时少不了才艺助兴。你琴弹得好,香料也认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合制一款新香,你以琴伴奏,我来呈香,也算咸福宫的一点心意?”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被胆怯取代:“这...这能行吗?我...我怕紧张,坏了事...”
“怕什么,有我呢。”林陌握住她微凉的手,“咱们不求出风头,只是尽一份心。成与不成,都是历练。”
安陵容看着林陌坚定的目光,那点胆怯,渐渐被一种陌生的勇气取代。她重重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窗外,暮色四合,咸福宫掌了灯。东配殿里,琴声又起,这一次,少了哀愁,多了几分明朗的希望。
正殿里,林陌点开系统面板,看着那210点积分,又看了看商城里“中级制香术”(需500积分)和“琴艺精通(初级)”(需300积分)的选项,默默关掉。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让安陵容自己发掘天赋,建立信心,比直接灌输技能更重要。
她走到窗边,听着那清澈的琴声,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皇帝今日让她看账,是试探,也是信任的开端。而她,也需要在“有用”和“安分”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前朝,后宫,身边人...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有意思。
林陌嘴角微扬。她就喜欢有挑战性的游戏。
夜深了,琴声渐歇。咸福宫陷入宁静,只有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照着满院海棠,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