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比林陌想象中还要宽敞。

三进院子，主殿面阔五间，前有月台，左右有抄手游廊。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时值初夏，开得正好。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紫檀木家具，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兰花图》。

“这地儿不错啊。”林陌背着手在殿里转了一圈，对采月说，“比我想象中强多了。”

采月一边指挥小太监们摆放箱笼，一边笑道：“小主喜欢就好。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说惠贵人喜静，这儿清静。”

清静是清静，就是离养心殿太近了。林陌在心里盘算着，从咸福宫到养心殿，步行不过一刻钟。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太招摇。

皇后这个人，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翠果呢？”林陌问。

“在外头盯着他们搬花呢。”采月压低声音，“小主，这翠果是皇后娘娘指来的，咱们...”

“该用用，该防防。”林陌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她是皇后的人，可如今是咸福宫的人。只要不犯糊涂，我自然待她好。若犯糊涂...”她吹了吹茶沫，“那就怪不得我了。”

采月会意，不再多说。

收拾停当，已是傍晚。林陌刚想歇歇，敬事房的太监就来了。

“给惠贵人请安。”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奴才小德子，奉敬事房总管徐公公之命，来给贵人讲规矩。”

来了。林陌坐直身子：“公公请讲。”

小德子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绿皮封面，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贵人是新人，有些规矩怕是不懂。奴才就捡要紧的说。”他翻开册子，声音压得更低，“皇上一月中，大约有十来日会翻牌子。初一、十五，照例是去皇后娘娘宫里。其余日子，由皇上自选。”

“被翻了牌子的娘娘，酉时前要用香汤沐浴，更衣梳妆。酉时三刻，敬事房的轿子会到宫门口接。到了养心殿，先从侧门进，在东暖阁候着。等皇上传唤，才能进去。”

“侍寝的时辰，最长不超过一个时辰。到时候会有太监在外头提醒。时辰到了，无论皇上有没有...咳，有没有尽兴，都得退出来。这是祖宗规矩。”

小德子说一句，林陌的脸就黑一分。

这哪是侍寝，这是点外卖吧？还带配送时间和使用时限的？

“侍寝完了，贵人有两个选择。”小德子继续道，“一是退回咸福宫，二是留在养心殿后殿歇息。不过奴才多句嘴，除非皇上特意留，否则还是回去的好。皇上夜里批折子，不喜打扰。”

林陌木然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小德子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贵人若是身子不便，要提前报敬事房撤牌子。若是侍寝后...有喜了，也要尽早报太医院。这都是要紧的事，贵人务必记牢。”

说完，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揭开红布。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块绿头牌，每块牌子上都用朱笔写着妃嫔的名号和位份。

林陌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左边第三块，写着“咸福宫惠贵人沈氏”。

“这是贵人的绿头牌。”小德子把牌子拿起，双手奉上，“贵人收好。每日申时，敬事房会来取牌子，送到养心殿。酉时，皇上翻牌。翻到谁的，谁的牌子就会扣下，其余送还。”

林陌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绿木牌，心里五味杂陈。

就这小小一块牌子，决定了一个女人今晚是独守空闺，还是去伺候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不，不止今晚。是决定了恩宠，决定了地位，决定了在这后宫是活得光鲜还是活得憋屈。

“奴才告退。”小德子行了礼，带着人走了。

林陌拿着那块绿头牌，在手里掂了掂。木头做的，不算重，可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

“小主...”采月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林陌把牌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收起来吧。看着碍眼。”

采月赶紧收起牌子，又问：“小主晚膳想用些什么？御膳房那边说，贵人位份，每餐可按四菜一汤的例。小主想吃什么，奴婢去说。”

“随便。”林陌往榻上一躺，望着房梁，“有肉就行。”

她是真饿了。这一天折腾下来，身心俱疲。

晚膳很丰盛。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桂花鸭子、火腿鲜笋、炒时蔬，外加一盅鸡汤。林陌化悲愤为食欲，吃了两碗饭，把菜扫了个七七八八。

采月和翠果在一旁伺候，看得目瞪口呆。她们还没见过哪位小主吃饭这么...豪迈的。

吃饱喝足，林陌总算有了点精神。她让采月泡了壶茶，坐在窗前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把咸福宫照得通明。

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敬事房的太监应该已经把绿头牌送到养心殿了。皇帝应该在批折子，或者在看书，或者在...想今晚翻谁的牌子。

林陌心里忽然有点慌。

万一...万一今晚就被翻了呢？

她还没准备好啊！虽然理论上来说，沈眉庄的身体是黄花大闺女，可她林陌的灵魂是个纯爷们！纯的！让她去伺候男人，这心理关就过不去啊！

“系统！”她在心里狂喊，“紧急情况！如果今晚皇帝翻我牌子，能不能想个办法？比如让我突然得个急病什么的？”

【本系统不提供此类服务。】系统冷冰冰地回答，【宿主需自行应对。温馨提示：侍寝是后宫妃嫔的义务，逃避可能引发不可预测后果。】

“不可预测后果？比如？”

【比如皇帝起疑，比如被认定抗旨，比如打入冷宫，比如...】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陌扶额。

她盯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办？装病？可敬事房那边才来过，她身子好好的，突然病了，谁信？

或者...表现得差一点？让皇帝觉得没趣，下次就不翻了？

可那样的话，恩宠就没了。在这后宫，没恩宠就是死路一条。别说完成任务，能不能活过三年都是问题。

林陌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到了酉时。

按照小德子说的，酉时翻牌。如果被翻到，酉时三刻轿子就会来接人。

林陌坐立不安，在殿里来回踱步。采月和翠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小主，您坐下歇会儿吧。”采月小声劝道。

“我坐不住。”林陌停下脚步，问翠果，“往常这个时候，翻牌的结果该传出来了吧？”

翠果点头：“是。酉时一刻，敬事房就会派人往各宫送信。被翻到的娘娘，宫里会提前准备。没翻到的...也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扑通跪下：“给惠贵人请安！敬事房徐公公让奴才来传话，皇上...皇上翻牌子了！”

林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翻...翻的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翻的是贵人您！皇上下旨，今晚由惠贵人侍寝！”

轰——

林陌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真翻了？第一次翻牌子就翻了她？

按照原剧情，皇帝第一次翻的明明是沈眉庄没错，可那是好几天后的事啊！怎么提前了？蝴蝶效应？

“小主？小主？”采月见她脸色发白，赶紧上前扶住，“您没事吧？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喜事？林陌想哭。

“快，准备香汤！”翠果反应最快，立刻指挥起来，“采月姐姐，你去开箱笼，把小主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找出来。还有，熏香要用沉水香，皇上喜欢那个味道...”

整个咸福宫瞬间忙碌起来。

林陌像个木偶一样被推着走。脱衣，沐浴，更衣，梳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妆台前，采月正给她梳头。

镜中人穿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

美是美，可林陌怎么看怎么别扭。

“小主真美。”采月赞叹道，“皇上见了，定会喜欢。”

林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喜欢？她现在只希望皇帝不喜欢。

酉时三刻，敬事房的轿子准时到了咸福宫门口。

一顶青绸小轿，由四个太监抬着。领头的是小德子，他躬身道：“请贵人上轿。”

林陌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被稳稳抬起，向前走去。

轿子很小，只容一人坐着。她靠在轿壁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从咸福宫到养心殿，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可林陌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轿子停下。小德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贵人，到了。请下轿。”

轿帘掀开。林陌扶着采月的手下了轿，抬头一看——养心殿三个大字在宫灯下熠熠生辉。

“贵人随奴才来。”小德子在前头引路，走的果然是侧门。

进了院子，又走了段回廊，来到东暖阁。阁内点着灯，陈设简单，只有一榻、一桌、两椅。

“贵人且在此稍候。”小德子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林陌一人。

她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原剧情里沈眉庄侍寝的细节，一会儿想待会儿见了皇帝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林陌立刻起身，跪下：“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林陌起身，垂着眼，不敢抬头。

“抬头，让朕看看。”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雍正帝。爱新觉罗·胤禛。四十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此刻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林陌的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在心里默念：这是NPC，这是BOSS，这是任务对象...

“倒是比选秀那日更清减了些。”皇帝忽然开口，“可是迁宫劳累？”

“回皇上，不累。”林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咸福宫很好，臣妾很喜欢。”

皇帝在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陌依言坐下，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感谢那100%的礼仪熟练度。

“你父亲沈自山，前几日递了折子上来。”皇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说，“说济州去年治水颇有成效，今年春耕顺利。他是个能干的。”

来了。林陌心里一紧。这是要聊家常，还是要试探？

“父亲常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能为皇上分忧，是沈家的福分。”她中规中矩地回答。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那日诵《春望》，说是心系百姓。如今入了宫，可还这样想？”

林陌心里警铃大作。这问题不好答。答是，显得虚伪；答不是，又打了自己的脸。

她斟酌片刻，轻声说：“臣妾如今是皇上的人，心里自然以皇上为重。但臣妾以为，心系皇上与心系百姓，本是一体。皇上心系天下，臣妾心系皇上，便是间接心系黎民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看透。

林陌后背有点冒汗。她不知道这话答得对不对，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说法了。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放下茶盏，“不过，朕喜欢听实话。日后在朕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是。”林陌暗暗松了口气。

“时辰不早了。”皇帝站起身，“安置吧。”

来了！林陌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跟着皇帝进了寝殿。明黄的帐幔，宽大的龙床，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

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帝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还站着做什么？”

林陌硬着头皮走过去，开始解衣带。手指有点抖，解了半天才解开。

外衣褪下，只剩寝衣。月白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皇帝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林陌浑身一僵。

“怕朕？”皇帝问。

“...不怕。”林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不怕？”皇帝挑眉，“那手抖什么？”

“...冷的。”

皇帝笑了。这次是真正在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五月天，冷什么。”他手上用力，把她拉近些，“沈眉庄，你很有意思。”

林陌没说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日殿上，你说《硕鼠》，说贪官污吏。今日又说心系朕便是心系黎民。”皇帝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有些粗糙，“朕倒是想知道，你这些话，是真心，还是为了讨好朕？”

来了。送命题。

林陌抬起眼，看着皇帝的眼睛。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明暗不定。

“臣妾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不知道？”

“是。”林陌深吸一口气，“臣妾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为了讨好皇上。臣妾只知道，既然说了，就要做到。父亲教导臣妾，做人要言行如一。臣妾不敢忘。”

皇帝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睡吧。”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今夜不碰你。”

林陌愣住了。

不...不碰她？

“怎么？”皇帝已经躺下，闭着眼，“失望了？”

“不，不是...”林陌赶紧爬上床，在里侧躺下，和皇帝隔着一人的距离，“臣妾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朕会放过你？”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朕累了。睡吧。”

林陌不敢再说话。她僵硬地躺着，盯着帐顶。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皇帝似乎真的睡着了。

这就...结束了？

林陌还有点不敢相信。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这种——皇帝把她叫来，聊了几句天，然后就睡了？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皇帝。

烛光下，皇帝的睡颜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眼下的乌青显示他确实很累，批阅奏折到深夜是常事。

这个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可此刻，他也只是个会累、会疲惫的普通人。

林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皇帝。

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放过她。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觉得她有趣，也许...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但无论如何，今晚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呼唤系统。

“系统，在吗？”

【在。】

“刚才...算侍寝成功吗？”

【侍寝流程已完成。皇帝未临幸，但宿主在养心殿过夜，符合侍寝定义。任务进度更新：初次侍寝已完成。】

林陌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任务完成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可以。按照规矩，侍寝妃嫔可于卯时初刻离开养心殿。宿主可再休息两个时辰。】

林陌不说话了。她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更漏滴答，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三更天了。

她居然在养心殿，和皇帝同床共枕，虽然什么都没做。

这经历，说出去谁信？

林陌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想笑。

她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

“笑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林陌浑身一僵。

皇帝没睡？

“没...没什么。”她赶紧说，“臣妾只是...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林陌脑子飞快转动，“梦到臣妾变成了一只老鼠，在偷吃皇上的糕点。”

皇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眉庄。”他说，“你果然很有意思。”

林陌不敢接话。

“睡吧。”皇帝又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明日还要早起。”

“是。”

林陌闭上眼睛。这次，她是真的困了。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皇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4章 第一次翻牌就翻了我

第4章第一次翻牌就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