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空气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但午后阳光仍然灼热。岸边露伴的工作室开了空调,恒温二十四度,隔绝了外面的蝉鸣。
仗助今天提前了十分钟到。他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纸箱,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额头上沁着汗珠。

(开门看到他这副样子,挑眉)这是什么?

(把箱子小心放在玄关)祭典用的浴衣!我老妈非让我带来,说请你今晚一起去杜王町的七夕祭!
露伴沉默地看着那个印着传统波浪纹样的纸箱。

我晚上要赶稿。

可是稿子明天交也可以吧?祭典一年就一次!而且——
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套浴衣。一套是深蓝底带银灰色流云纹,另一套是靛青色染白鹤图案,配着同色系的腰带和木屐。

(拿起那套深蓝的)这套是你的!我老妈说尺寸是估的,但应该差不多……她特意选了不太花哨的款式,说符合你的气质。
露伴的手指触碰到浴衣布料。棉麻混纺,手感挺括,染工精细,云纹在光线下有细微的立体感。确实是好料子。

(眼睛亮闪闪的)去吧去吧!康一和由花子也去,亿泰说要捞金鱼捞到破产为止!大家都会在——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我穿浴衣的样子。练习了这么久,应该……还算能看吧?
露伴看向他。仗助脸上有运动后的红晕,蓝紫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神里那种期待的、毫不掩饰的恳切,像夏日的阳光一样直接。
空调的冷风扫过手臂。

(移开视线)……素描课结束再说。
今天的课程是静物写生。露伴在窗边的矮几上摆了一组简单的静物:一个素白瓷瓶,插着几支庭院里剪来的紫阳花——花瓣是夏末特有的、介于蓝与紫之间的褪色感;旁边放着一本旧书和一副眼镜。
“注意光影关系。”露伴指着花瓶颈部的反光,“这里不是纯白,是偏冷的灰白。花瓣的暗部有环境色。”
仗助坐在画板前,比前几次更沉得下心。他先仔细观察了几分钟,才小心地落下第一笔。线条依然生涩,但对形的把握明显进步了——至少花瓶没画歪。
露伴坐在他侧后方,偶尔出声纠正:“投影的边缘不要太实。”“书页的厚度用短线表现,不要涂。”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沙沙声和空调的微弱嗡鸣。窗外的光慢慢偏斜,透过百叶窗,在仗助专注的侧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舔嘴唇时,舌尖会无意识地碰一下上唇——一个极其细微的习惯动作。
露伴的速写本摊在膝上。他原本只是随意勾几笔静物的构图,但笔尖不知不觉滑向画板后的少年:微蹙的眉,紧抿的唇线,握住铅笔的、指节分明的手。
等意识到时,纸上已经多了好几张仗助的速写。不同角度,不同神态,甚至有一张捕捉到了他因为画对了一个复杂阴影而偷偷翘起嘴角的瞬间。
露伴合上本子。
五点半,课程结束。仗助这次的作业完成度不错,虽然距离“好”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看出明确的进步。

(检查画作)花瓣的层次感出来了。不过书本的透视——

(立刻凑过来)哪里不对?
他靠得很近,浴衣的袖子蹭到露伴的手腕。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仗助身上那种熟悉的、清爽的洗发水香气。
露伴用铅笔在画上虚点几处:“这里,书脊的弧度。这里,眼镜腿的接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观察要再细。”

(认真点头)记住了!那……今晚?
露伴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开始给云层镶金边,巷子里传来邻居准备出门的说话声。

(收起铅笔)一小时。我换衣服。
仗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燃的灯笼:“真的?Gr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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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王町的七夕祭在海滨神社前的参道举行。两人到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长长的街道两侧已经挂满纸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小吃摊的油烟混着章鱼烧、苹果糖、炒面的香气,人声鼎沸,浴衣的颜色在灯光下汇成斑斓的潮水。
仗助穿的是那套靛青白鹤浴衣,腰带系得有点松,但整体还算齐整。他个子高,浴衣衬得肩线挺直,头发仔细梳过,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蓝紫光泽。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偷偷看他。
露伴则穿着深蓝流云纹的浴衣。他穿得一丝不苟,腰带紧束,木屐的脚步稳而轻。深色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想搭讪的人望而却步。

(兴奋地东张西望)看!那边有射击游戏!啊,是康一和由花子!
康一穿了套浅灰色的条纹浴衣,由花子则是淡粉色的牵牛花图案,两人正站在捞金鱼的摊子前。亿泰在不远处的炒面摊前挥着钞票,班长一脸无奈地跟在旁边。
仗助拉着露伴的袖子挤过去。

(回头,眼睛一亮)仗助!露伴老师也来了啊!

(微微点头)嗯。

(笑着)老师穿浴衣很适合呢。

对吧对吧!我就说!
亿泰端着一大盘炒面冲过来,酱汁差点溅到露伴的浴衣上,被仗助敏捷地挡住。

仗助!快来比赛捞金鱼!我刚才破了纪录——虽然只捞到三条!

(叹气)纸网破了五个。
仗助的胜负欲立刻被点燃。他撸起浴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老板!十个网!”
露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蹲在金鱼池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里游动的红白金鱼。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子。他下网的动作意外地轻巧,手腕稳定,第一个网就捞起一条红白相间的和金。
“Great!”仗助举起水盆,笑得毫无阴霾。
露伴的指尖在浴衣袖子里动了动。他想画下这个瞬间——少年举起金鱼盆时,水珠在光中飞散成碎钻的模样;浴衣领口露出的后颈线条;还有那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
但他没带速写本。
“露伴老师不玩吗?”康一问。

没兴趣。
但他的目光没离开过仗助。
仗助接连破了三个网,但战绩不错,盆里已经游着五条金鱼。第六个网下到一半,旁边有个小男孩突然摔倒,手里的金鱼盆脱手飞向仗助——
仗助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空着的手去接盆。水泼了他一身,浴衣前襟湿了一大片,但盆被他稳稳接住,里面的两条小黑金鱼安然无恙。
小男孩的母亲连连道歉。仗助摆摆手说没事,把盆还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咧嘴笑了:“正好凉快!”
露伴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方深蓝色的手帕。

擦擦。

(愣了一下,接过)谢谢……啊,弄湿了你的手帕……

不重要。
仗助擦着脸上的水珠。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浴衣领口松散了些,露出锁骨。在灯笼暖黄的光下,湿漉漉的皮肤泛着水光。
露伴移开视线,看向他盆里的金鱼。

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带回家养!我家有个旧水缸……不过好像太多了?露伴老师你要不要两条?
露伴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一条。”

真的?Great!那你挑!
露伴看着盆里游动的几条。最后选了一条纯白的、尾巴特别长的琉金。它在水里游动的姿态很优雅,不急不缓。
仗助让老板把鱼分装进两个小塑料袋。他小心翼翼地把装着白琉金的袋子递给露伴,手指碰到露伴的指尖。
“要好好养哦。”他说,眼睛弯起来。
远处传来太鼓的声音。祭典的高潮——神轿巡行要开始了。人群开始向主道涌动。
仗助被人流推得踉跄了一下,露伴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手掌下的肌肉温热,浴衣布料下的体温透过湿痕传递过来。
人潮拥挤,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才能不被冲散。仗助护着怀里的金鱼袋子,露伴走在他侧前方一点,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
太鼓声越来越响,神轿上装饰的灯笼晃出一片光海。欢呼声震耳欲聋。
仗助突然凑到露伴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声音盖过人潮)谢谢你来!
露伴侧过头。仗助的脸在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灯笼、神轿、还有他自己的倒影。
太吵了,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神轿经过,金纸片如雨落下。一片落在仗助的发间,亮闪闪的。
露伴伸手,替他拈掉。
指尖碰到头发,很软。
人潮随着神轿远去。周围的喧嚣似乎突然退开一些。

(指了指神社后面的小路)那边人少,我们走那边回去吧?
露伴点头。
他们绕开主道,走上一条安静的石阶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木,灯笼的光只漏进零星几点。蝉鸣重新清晰起来,混着远处祭典的残响。
仗助走在前头,浴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哼着祭典上听到的曲子,调子跑得厉害。
露伴提着那袋金鱼。白色的小鱼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安静地游动,偶尔碰一下袋壁。
走到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祭典的灯火,像一条流淌在地上的银河。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潮声。
夜风拂过,带着海水和树木的清凉。

(深吸一口气)啊——夏天快结束了呢。

嗯。

不过秋天也很棒!可以吃栗子饭,红叶也很好看……啊,对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露伴。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依然很亮。

下次……等红叶红了,我们再去哪里写生吧?不一定是素描课,就……一起去。
露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太满,满到让人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他想起工作室里那些不知不觉画下的速写;想起樱花平台上沾在仗助嘴角的花瓣;想起素描课时他全神贯注的侧脸;想起刚才在祭典的人潮中,他护着金鱼、浑身湿透却笑得毫无阴霾的样子。
太多画面。太多瞬间。
它们像细密的丝线,不知不觉织成一张网。

(轻声)……地点我来定。
仗助的笑容在夜色里绽开,比祭典的灯火更亮。

Great!
下山的路很静。两人一前一后,木屐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划过幽暗的光弧。
送到工作室楼下时,仗助把剩下的几条金鱼也递给露伴:“那个……能不能先寄养在你这里?我老妈对鱼过敏,我得先说服她……”
露伴看着那三四个晃动的塑料袋。

……仅限一周。

没问题!谢谢露伴老师!
他挥手道别,浴衣袖子在夜风里翻飞,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露伴提着几袋金鱼上楼。回到工作室,他找出一个闲置的大玻璃碗,注满清水,小心地把鱼放进去。白色琉金和几条红白金鱼在碗里游开,尾巴划出舒缓的弧线。
他换了衣服,坐回工作台前。
蘸水笔尖悬在稿纸上空,久久未落。
最后,他合上原稿,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铅笔落下,线条流动:夏夜的祭典灯火,湿漉漉的浴衣少年,飞散的金鱼和水珠,太鼓声中贴近的耳语,石阶上并行的身影,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画了很多张。直到深夜。
最后一幅,他画了那个玻璃碗。碗中的白琉金安静地游着,水波轻漾。窗外是杜王町的夜空,远处隐约有祭典残存的微光。
在画纸角落,他写下一行小字:
**「夏末祭典。捞获金鱼数条,及某些更易逝之物。」**
他放下笔,看向窗边的玻璃碗。
白琉金正好游到水面,吐了个细小的气泡。
泡泡碎了。
但鱼还在游。
露伴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