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温差与感冒

九月第一周的周六，杜王町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秋雨。雨从清晨开始下，细密绵长，把工作室窗外的藤蔓洗得发亮，叶片边缘开始泛出零星的黄。

露伴在八点准时起床。他拉开窗帘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然后像往常一样煮咖啡、检查原稿进度、整理书架。九点时，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仗助：「今天会迟到一点点！去买了新出的漫画杂志，顺便帮老妈跑腿(๑•̀ㅂ•́)و✧」

附带一张照片：仗助站在便利店屋檐下，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举着本《周刊少年Jump》，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里，雨丝在灰色的空气中划出细密的斜线。

露伴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存下来，回复：「不用急。」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玻璃碗前。几条金鱼游得依然悠闲，白色琉金似乎长大了一点点。他撒了点鱼食，看着它们浮上水面啄食。

十点十分，门铃响了。

露伴打开门，仗助站在门外，浑身湿气。他今天没像平时那样精力充沛地打招呼，只是说了声“抱歉来晚了”，声音有点闷。

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照例脱鞋。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穿拖鞋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露伴微微皱眉。

课程照常开始。今天的内容是人物速写基础。露伴打开投影仪，放了几张不同角度的人体动态图，讲解基本比例和重心。

“注意肩线和臀线的倾斜关系。人体站立时不是完全对称的……”

他说到一半，注意到仗助在走神。

仗助平时听课很专注，眼睛会跟着指示走，手里下意识地比划。但现在他只是盯着投影幕，眼神有点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说完，他打了个喷嚏，声音闷闷的。

露伴放下遥控器，走到他面前，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烫得厉害。

话还没说完，他又打了个喷嚏，这次更重，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露伴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仗助乖乖闭嘴了。露伴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薄毯，铺在工作室角落那张平时用来午休的小沙发上。沙发不大，但够一个人蜷着躺下。

“去那边。”露伴说。

仗助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脱了鞋，把自己裹进毯子里。毯子是深灰色的，很干净，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露伴去厨房烧热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从药箱里找出体温计和退烧药——药箱里的东西很全，常年独居的漫画家总有各种应对小病小痛的准备。

回到沙发边时，仗助已经睡着了。他侧躺着，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点发顶和通红的耳朵。呼吸声有点重，带着鼻塞的嗡嗡声。

露伴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把体温计小心地贴在他耳后。电子屏显示：38.7℃。

果然。

水烧开了。露伴冲了一杯淡盐水，又准备了一杯温水配药。他摇醒仗助。

“起来，喝点水再睡。”

仗助迷迷糊糊地睁眼，蓝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很茫然。他撑着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里面的T恤也皱巴巴的。

露伴把盐水递给他。仗助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

“咸……”他小声抱怨，声音哑哑的。

“补充电解质。”露伴把药片递过去，“然后把这个吃了。”

仗助乖乖照做。吃完药，他重新躺下，但眼睛没闭上，而是看着露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鼻音，听起来有点委屈。

露伴在沙发边的矮凳上坐下。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密水雾的轻微嘶嘶声。

他一边说，一边眼皮开始打架。药效上来了。

露伴看着他快要合上的眼睛，突然开口：“可以画雨后的街道。”

仗助勉强睁开眼：“嗯？”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声音很平，但描述的景象却意外地有画面感。

仗助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很慢地眨了眨眼。

仗助终于彻底闭上眼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难题。

露伴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仗助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时的活力和傻气，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点脆弱。发烧让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点皮。

露伴起身，去厨房切了片柠檬，泡了杯温蜂蜜水，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又拿了一条干净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叠成长方形，轻轻敷在仗助额头上。

毛巾碰到皮肤时，仗助无意识地哼了一声，但没醒。

露伴回到工作台前，却没有继续画稿。他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画了沙发上的仗助：蜷缩的姿势，毯子裹到下巴，湿毛巾盖着额头。画了发梢滴下的雨水（虽然早就干了），画了泛红的颧骨和微张的嘴唇。

然后又画了刚才描述的那个场景：雨后的秋夜街道，积水和落叶，模糊的撑伞人影。

画完，他在两幅画中间画了一个箭头，旁边标注：「病中胡话，但或许可用。」

仗助睡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露伴换了一次毛巾，量了体温，降到38.1℃。

下午一点左右，仗助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他看见小几上的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仗助凑过来看。他看到那两幅画，眼睛睁大了。

露伴没回答。仗助的指尖小心地碰了碰画纸上自己的脸。

然后他看到另一幅雨街图。

仗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还带着病中的水汽。

他停顿了一下，小声补充：“还有……照顾我。”

露伴别开视线，收拾起散乱的铅笔。

仗助抱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像抱着什么宝贝。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露伴走到窗边，看着仗助撑开那把新伞，走进雨里。深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像一小块移动的晴空。

仗助走到巷口时，突然停下，回头朝工作室的窗户挥了挥手。

虽然隔着雨和距离，露伴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还是抬了抬手。

然后仗助转身，消失在街角。

露伴回到沙发边，收拾毯子和毛巾。毯子还留着仗助的体温，和一点他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叠好毯子，突然发现沙发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捡起来，是一颗牛奶糖。和上次仗助给的是同一种包装，樱花图案的糖纸，可能是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露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点柠檬蜂蜜水的余味，和窗外秋雨的湿润气息。

他走到玻璃碗边。白色琉金浮上水面，看着他。

露伴把糖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放在碗边。

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翻开原稿。

雨还在下。但工作室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