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杜王町的街道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发白。岸边露伴的工作室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二楼，窗外能看到邻居家攀满绿藤的篱笆。

露伴在三点前完成了当天原稿的进度。他收起蘸水笔，仔细清洗笔尖，然后将工作台一侧整理出一块空位——搬走堆叠的参考资料，铺上一张干净的素描垫，摆好削尖的HB、2B、4B铅笔，还有一块全新的软橡皮。

两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露伴走到窗边往下看。仗助站在巷子里，仰着头，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头发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泽——显然是精心打理过。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外套，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松弛些，但站姿还是有点紧绷。

露伴按下对讲机：“上来。”

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快而有力，在最后几级刻意放轻了。敲门声响起，两短一长，带着点试探。

露伴拉开门。仗助站在门外，笑容有点过于灿烂：“下午好，露伴老师！”

岸边露伴（侧身让他进来）说过别叫老师。

东方仗助（脱鞋，规规矩矩摆好）嘿嘿，习惯了嘛。

他走进来，眼睛立刻像探照灯一样扫视整个工作室。空间比想象中整齐——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美术书籍、资料夹和标本盒；中央是大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原稿纸和工具；窗边有个画架，盖着白布；墙角堆着几个未拆封的画材纸箱。空气里有松节油、墨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东方仗助（小声）哇……这就是职业漫画家的工作室……

岸边露伴（指向工作台旁准备好的位置）坐那里。袋子里是什么？

东方仗助哦！这个！（举起纸袋）是我老妈做的柠檬蛋糕！她说第一次上课要带伴手礼……

露伴盯着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纸袋看了两秒。

岸边露伴……我说过不准带零食。

东方仗助这不是零食！是、是礼仪！

岸边露伴（叹了口气）放厨房吧。结束后可以吃。

东方仗助Great！

仗助欢快地跑向小厨房——其实只是个带水槽和微波炉的角落——把蛋糕放进冰箱。回来时，他注意到露伴已经坐在为他准备的位置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素描基础教材。

岸边露伴你说想学画画。具体想学什么？

东方仗助（正襟危坐）呃……就是能画得像你那样，唰唰几下就抓住特点……

岸边露伴那是建立在数千小时练习上的。从今天开始，每周两小时，前三个月只练基础。有问题现在退出。

东方仗助没问题！我耐力可好了！

露伴点点头，把教材推到他面前，翻开到第一章“线条与形体”。

岸边露伴第一课：直线和曲线。用HB铅笔，不借助尺子，画满这一页。

他指了指旁边一叠A4复印纸。

仗助眨眨眼：“就……画直线？”

岸边露伴笔握姿势不对。像这样。

露伴拿起一支铅笔，示范给他看：拇指和食指握住笔杆中部，中指支撑，手腕悬空。仗助模仿了几次，手指总是僵硬地蜷缩。

“放松。”露伴突然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调整他的手指位置。仗助吓了一跳，铅笔差点掉下去。

露伴的手指微凉，带着常年握笔形成的薄茧。他扳正仗助的拇指，轻轻压了压他的中指关节：“这里用力，不是指尖。”

仗助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东方仗助知、知道了！

岸边露伴（退回座位）开始吧。每条线要果断，不要描。

工作室安静下来，只剩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仗助一开始画得歪歪扭扭，直线像喝醉了似的打弯，曲线则生硬如锯齿。他偷偷瞄了眼露伴——后者已经重新拿起蘸水笔，在原稿上勾线，侧脸专注，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仗助深吸口气，低头继续。第五张纸时，线条开始稳定一些了。

三点的阳光慢慢移过窗台，在木地板上拉出菱形的光斑。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声，隔壁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水声淅沥。

露伴偶尔从原稿中抬眼，看仗助练习。少年的眉头紧皱着，嘴唇无意识地抿起，右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还是太紧张了。但意外的是，他坚持住了，没抱怨，没分心，只是反复画着那些枯燥的线条。

一小时后，露伴叫停。

岸边露伴手伸出来。

仗助茫然伸手。露伴抓住他手腕，翻过来，用拇指按了按他虎口的位置。

东方仗助嘶——

岸边露伴用力过度，肌肉痉挛。休息十分钟。

东方仗助可我还没画完……

岸边露伴你想明天握不住筷子？

仗助讪讪放下笔。露伴起身去厨房，从冰箱拿出那盒柠檬蛋糕，切了两块放在小碟子里，又泡了两杯大麦茶。蛋糕切面能看到新鲜的柠檬皮屑，奶油层很薄，是东方朋子一贯的实在风格。

岸边露伴（把碟子推到他面前）补充糖分。

东方仗助（眼睛一亮）谢谢！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露伴老师你也吃啊！”

露伴用叉子切了一小角，送进嘴里。酸甜平衡，口感轻盈，确实不错。

岸边露伴你母亲手艺很好。

东方仗助（骄傲）对吧！她做甜点超厉害的！啊，下次让她做草莓大福带来——

岸边露伴不准有下次。

仗助嘿嘿笑起来，一点没有被训的自觉。

休息时间，仗助的好奇心又活泛了。他盯着墙角盖着白布的画架：“那下面是什么？未公开的原稿吗？”

岸边露伴风景写生。

东方仗助我能看看吗？

岸边露伴……只能看。

露伴走过去揭开白布。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杜王町的海岸线，黄昏时分，云层被落日染成金红与紫灰的渐变，海浪的泡沫用厚涂法堆出质感。细节处还未深入，但光影和色彩已经抓住了那个瞬间的情绪。

东方仗助（屏住呼吸）这是……铁塔那边的海岸？

岸边露伴嗯。

东方仗助好厉害……颜色好像会呼吸一样。

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画布上，仔细看笔触的走向。露伴站在他身后半步，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柑橘系。

东方仗助（轻声）我有时候放学也会去那里。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着海，就觉得……嗯，问题好像也没那么大。

露伴没接话。他想起自己画这幅画的那天，正是从麦田事件回来后不久。站在海岸边，咸湿的风吹过来，他忽然想尝试用颜料而不是墨水，记录一些更模糊、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仗助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画完？画好了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岸边露伴（把白布重新盖上）看心情。

东方仗助小气——

十分钟到，练习继续。这次是画简单的几何体组合——球体、立方体、圆柱。露伴用木炭在纸上迅速勾了个范例，光影关系清晰得像是能从纸上凸出来。

“注意明暗交界线。”他用铅笔尖在范例上虚划，“这里，不是一条线，是一个面。”

仗助努力跟着画。球体画得像土豆，立方体歪歪扭扭，圆柱的透视完全错误。他越画越急躁，橡皮擦把纸面擦得起毛。

岸边露伴停笔。

仗助沮丧地抬头。露伴抽走他那张惨不忍睹的画，翻到背面，重新放回他面前。

岸边露伴闭眼。

东方仗助啊？

岸边露伴闭眼，想象那个球体在你手里。光从左上角来，阴影落在右下。表面不是光滑的，有微妙的起伏。现在，睁开，画你“感觉”到的，而不是你“觉得”该画的。

仗助照做了。他闭眼几秒，再睁眼时，笔下的线条变得松动了一些。虽然还是笨拙，但球体开始有了体积感。

岸边露伴稍微好点。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仗助却像得了大奖似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露伴又纠正了他几次握笔姿势、观察方法。仗助学得很快——不是技术上的快，而是那种全神贯注、毫无保留的吸收态度。他会因为一条相对顺滑的曲线高兴半天，也会为画歪的直线懊恼地抓头发。

四点五十五分，露伴宣布今天结束。

岸边露伴作业：每天画十页直线和曲线，下周检查。几何体继续练。

东方仗助（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是！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用秃的铅笔仔细放回笔筒，擦干净橡皮屑，甚至想把那叠画废的纸也带走。

岸边露伴纸留下。

东方仗助诶？这些失败作……

岸边露伴我要看你的进步过程。

仗助愣住，随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格外明亮的笑容：“好！”

他走到门口，穿好鞋，突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差点忘了！这个，给。”

露伴接过。纸包里是几颗手作牛奶糖，用印着樱花图案的糖纸包着。

东方仗助不是零食！是、是谢礼！我自己做的！虽然可能没老妈做的好吃……

他语速飞快，耳朵又红了。

岸边露伴（捏了捏纸包）……谢谢。

东方仗助那、那我走了！下周见！

他咚咚咚跑下楼梯，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露伴关上门，回到工作台。他展开仗助留下的那叠练习纸，一页页翻看。从最开始抖得像心电图似的线条，到最后勉强成型的几何体。在某一页的角落，仗助用极小的字写了句：“要成为能让露伴老师骄傲的学生！”

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竖起大拇指的小人。

露伴看了会儿，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夹进素描本扉页。

他拆开一颗牛奶糖放进嘴里。甜味浓郁，奶香扎实，有点过甜了——典型的仗助风格。

窗外的阳光开始泛金。露伴坐回工作台前，拿起蘸水笔，却一时没有落下。他侧头看向画架上盖着白布的海景画，想起仗助说“颜色好像会呼吸一样”。

也许下周，可以教他一点色彩的基础。

只是也许。

他低头，在新的原稿框里，画下了一个少年低头画画的侧影。窗外有夏天的云，桌角放着柠檬蛋糕和牛奶糖。

对话框还是空的。他想了想，在旁边备注：「待补充台词」。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周六的素描课，看来会持续一阵子了。

【第三十六章】周六的素描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