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崖山后沈琼琚便窝在寨中不问世事,几天后左右护法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问起她下山做的生意,她举斧将木柴一劈两半,淡淡道:“黄了。”
左右护法面面相觑,左护法大着胆子追问:“那……那位公子呢?”
木柴裂为四份,沈琼琚再拾起一块,从容不迫地举起斧头狠狠砍下:“死了。”
她面上并看不出多余情绪,只一双凤眼寒若冰雪。左右护法不敢再多言,讷讷退下。沈琼琚心口堵得慌,把柴房的存货劈了个干净仍未有半分消解,便打算去玉溪边上散散心。下山路上却听得寨众私语,言道前日淮河一役地方军大败,退守百余里,三皇子在战中身负重伤,至今不知所踪。
沈琼琚的脚步不由一顿,停了一停仍旧继续往溪边走去。溪水早已结冰,河床下间或一闪,是文玉润出的光。她捡了块碎石用力往冰面上砸去,裂纹蜿蜒出蛛网的形状,她盯着看了许久,到底在这夜策马出山。
对沈琼琚而言,找到魏攸并不算难事,因零陵关后的秘径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王军为乘胜追击,早已跨过关隘,而魏攸果然还隐在秘径旁的深林中,右腿缠上纱布。沈琼琚不客气地把金疮药扔到他身上,语气咄咄:“那天救下我的人,是你。”
对于她的突然出现,魏攸有一瞬怔忪,却并未抬头:“何以见得?”
“这条秘径,我原先只在沙盘上见过。”沈琼琚在他面前坐下,明明心头怒极,却反倒笑出来:“只在盘上划出浅浅一道,想来还未昭告军中。若救我的只是寻常无名小卒,又从何得知。”
魏攸并未否认,只又问:“沈小姐还知道些什么?”
北风忽起,细碎尘沙击于面上反倒让沈琼琚平静下来:“姜姝,不是我。”
沈原向她讲述身世时,曾提到姜氏告知他姜姝腕上有两颗朱砂痣胎记,而他正是凭借这点将她从牢中救出。后来沈琼琚于无人处察看手腕,发现自己腕上确各有两处红点,但并不见凸起,更像是纹上去的。
“其实也不难理解,姜氏怎会轻易把后嗣托付给一个江湖草莽。”沈琼琚语含讥刺,面上却坦然:“玉佩是真的,但真东西往往引火烧身,所以才要让替身拿着,而让正主避入宫中化名舒绛——狡兔三窟,姜氏不愧老谋深算。”
魏攸终于抬眸,唇角翘起:“你很聪明。”
“只是还有一处不明,”沈琼琚起身站到魏攸面前,迫得他微微仰起头:“就我所知,先太子妃曾与吴妃交好,姜氏何以会选择李氏作姜姝的靠山?”
“诚如你所言,”魏攸同样起身,将右腿纱布解下,上头竟无一星血迹:“李氏从来当不起姜姝的靠山。”
姜姝的靠山一直都是吴氏。这一点直到魏攸在禁足期间中了毒才有所怀疑——李妃卷入宫闱秘事后曾告诫魏攸,倘若自己入冷宫,切以保全自身为要,尤其要警惕膳食。因此魏攸被拘禁在殿中时,只敢用姜姝偷偷送来的粥食而将御膳房的饭菜秘密倒掉——饶是如此,他仍旧在解禁后被诊出体染异毒。
沈琼琚至此恍然:“那么突袭事败,也该有她的一份功劳。”片刻后忽觉不对,盯紧了魏攸道:“你一早便知她会泄密。”商议突袭那日,舒绛正在帐中。
魏攸抿紧唇线,轻轻摇头:“在这之后,我才得以确认。”
姜姝化名舒绛被吴妃秘密安插进李妃宫中时不过八岁,魏攸记得与她初见时也是一个冬日。宫里向来拜高踩低,姜姝明明气力最小,却被安排去打扫院子。积雪深重难扫,下书房后照例向李妃请安的魏攸刚踏入宫门,便听到姜姝细细的哭声,问明原委后做主将她换到内殿伺候。
姜姝年纪虽小,但很是听话懂事。李妃因被人发现床下藏有诅咒中宫的人偶而被打入冷宫后,也只有姜姝处处替他们周旋。“现在想来,恐怕那人偶与她也脱不了干系。”魏攸带了讽笑,眼眸满盛凉意:“只要她在我身边一日,皇兄便可借此探听动静一日。京城中的三千影卫,足够分去皇兄一半心力。”
沈琼琚一怔。她能理解魏攸对姜姝的优待是为蒙蔽魏效而做戏,却是没想到连那三千影卫也成了他迷惑魏效的幌子。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魏攸向前一步,靴底踩断枯枝:“玉佩在你手里,他们必然有所行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引蛇出洞。”他深深望向她,瞳孔映出月色皎皎,而菱唇弯起时其上风光更胜月色:“你说是不是,沈琼琚。”
“那么,”沈琼琚将双唇抿出一条直线:“姜姝现在何处?”
“上一战中我军佯败,我又离军数日,皇兄以为稳操胜券,便将她召了回去。”魏攸解下树干上的缰绳,跃上马背后向沈琼琚递过一只手来:“还未谢过你,声东击西,确是一条好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