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随魏攸下山,在寨众跟前用的是做生意的由头。寨民们送出十里路仍旧缀在两人后头依依不舍,沈琼琚见状一阵头痛,只得虎起脸色恶狠狠道:“再不回去,等我回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魏攸于正午的日头下托起帽檐,饶有兴味地看着人群连成一步三回头的长龙,罕见地分出心思作点评:“沈小姐,嘴硬心软,最是要不得。”
魏攸与沈琼琚达成协议后曾想改了称呼唤她姜小姐,却立时遭到拒绝:“自我记事起,便只知自己姓沈。”
姜氏于她,甚至没有长崖山来得亲切,而她答应以恢复姜氏声名为条件助魏攸夺位,也不过是为了完成沈原遗愿。
影卫匿于京都,沈原曾于病榻之上将接头地点暗号一一对沈琼琚秘密告知。寿阳城地处大魏北部,距京都不过三五日路程。只是才出了城门,城郊烛阴山麓处便遥遥有一队蒙面人执利器纵马而来。沈琼琚于马上手搭凉棚远望,而后冲魏攸翘起唇角:“想必是殿下哥哥的手笔?”
大魏皇室素来立贤不立长。当今中宫无所出,大皇子魏效与三皇子魏攸生母皆为庶妃。东宫之位悬而未决,两位皇子早已暗中角力多年,而自魏攸及冠后分理国事,原本微妙维持着平衡的局面终于一日日濒临失控。
魏攸轻嗯一声算作答复,挡到沈琼琚面前时甚至不将随身佩剑拔出,只从袖中散出几点寒芒,日光下冷然如飞雪,过处溅出封喉血沫。人死马散后他微微侧头回望,语气仍旧平淡:“沈小姐,可以继续走了。”
沈琼琚挑了挑眉,紧夹马腹跟上后发现魏攸径直往烛阴山走去,不由开口问道:“殿下怎么不走官道?”
天色渐渐暗下来,魏攸穿林拂叶,声音却未被山风吹碎:“山路苍蝇少。”
沈琼琚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一笑却又立刻绷住。行至半山,魏攸寻好一处避风的山洞,篝火燃起后沈琼琚看到他颊上两三点鲜红的疙瘩,闲闲道:“山路苍蝇少,可惜蚊子多。”
魏攸仿佛充耳不闻,只解开行囊向她递去一只烧饼。沈琼琚却不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提起弓箭往洞外走去:“秋深林肥,殿下且在此处候着,我去猎两只兔子来。”
月白风清,沈琼琚放轻脚步,于草动处连射两支羽箭,正心满意足提了四只野兔往回走时,耳边风流突兀破开。她急侧过身,一支吹矢淬了寒芒险险从颊边擦过。
是敌暗我明的境况,沈琼琚矮下身子闪避到侧方一块巨石后头。步声纷沓而至,来者显然不止一人。她暗暗拈弓,借了屏障隐蔽身形后连发羽箭,迅疾射倒三人。提至心头的一口气还未来得及松懈,沉沉墨色里忽有流光从刀尖泻下,劈面坠向她的脖颈。
这一刀由突然出现的魏攸挡下。夜风突然涨大,木叶飒飒摇落至沈琼琚面上,盈满血腥气。不知何时袭至她身侧的挥刀人被一柄长剑刺穿喉管,收回剑时魏攸身形一晃,而后竟是直直倒了下去。
魏攸的伤在左臂上,伤未见骨但仍旧血流如注。沈琼琚扯下衣角,两三下简单包扎好伤口,拼力把他背回山洞。于洞内重又燃起篝火后,沈琼琚才发现背上的人两颊烧起红云,已经昏死过去。
魏攸单枪匹马闯上长崖山,白日里又以一敌多取数人性命,因此探上他的脉象时沈琼琚不由一惊:骁勇之下,魏攸竟已身染异毒多年。
她于医术并不如何精通,只粗粗看出此毒一遇外伤便变本加厉。魏攸一路上以宽帽遮面,又多走僻路,沈琼琚猜测他不愿暴露真实身份,兼有魏效追杀,因此并不敢贸然带他下山问药,将他安顿好后只身下山买回米粮并清热温补的药材,而后取来山泉一一熬了小心喂下去。
魏攸在十日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靠在沈琼琚的臂弯里。舌根发苦,因对方才结结实实灌了他一大碗药。四目相对时沈琼琚眼神有一瞬闪躲,解释也显得磕磕巴巴:“那个,你那天突然昏过去了,所以……”
鼻尖药香清苦,魏攸并不追究她称呼的变化,只垂下眉目轻声道:“有劳。”
怕追兵,沈琼琚并不敢放魏攸一人在山洞中久侯,因此米粥里只加了她在附近采来的野菜,单薄得可怜。递到魏攸手上时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委屈殿下了。”
魏攸轻啜一口,竟是莞尔:“这滋味倒很令人怀念。”
沈琼琚正给自己盛了半碗粥,闻言不免疑惑:“殿下吃过这样的粥?”
日光投入洞中大半,是响晴的好天气。魏攸背靠山壁坐着,话头难得地多起来:“五年前,母妃因过失被罚入冷宫,我去向父皇求情,被禁在殿中三月。那时日日送来的,便都是这样的粥。”
魏攸母家李氏远在康州,虽是地方望族,在京中却无甚根基。李妃被打入冷宫,除了唯一的儿子,竟无人相帮。光影在魏攸面上细细描出轮廓,他轻轻放下碗,把视线投向洞外风光:“解了禁足不久便是除夕宴,父皇命我与皇兄并几个世家子弟赛诗,作为拔了头筹的犒赏,母妃才得以脱身。”
他说得冷静明白,仿佛置身事外,却长久不愿将面孔回转过来。静默中沈琼琚感到自己心头一紧,有意把话题岔开:“舒绛是谁?这几日殿下虽未醒,但总念着这个名字。”
一直到魏攸亲卫寻来,沈琼琚也没等到答复。而到达魏攸府邸后沈琼琚却得以见到舒绛真容:二八年华,广袖迎风未遮芙蓉面,于曲苑回廊间盈盈走来,裙袂层叠如渠波托出清荷箭。
魏攸在见到舒绛时唇边绽开沈琼琚从未见过的笑意,而后转头看向风尘仆仆的她:“客房已备下,沈小姐可先去休息。”
沈琼琚哑然,又许是多日来都先亲自试了魏攸汤药的缘故,喉头微有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