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是大魏皇族的图腾,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那日魏攸话音落地后沈琼琚摸了半晌下巴,到底还是吩咐手下先把他反绑了扔进柴房里。
长崖山瓜果尚算丰饶,沈琼琚饭后盘了只橘子在掌心里细细剥着皮。橘络细长错杂,她剥了半只便不耐烦起来,索性一口气将果肉都塞进嘴里。左护法放下碗筷,斟酌着开口:“大王,那柴房里的……”
沈琼琚微微后仰抬手,把橘皮精准扔进不远处的竹篓,而后鼓动着腮帮子起身拍了拍手道:“本大王这就去会会他。”
柴房门扉洞开,魏攸被绑在稻草木柴边上,一袭白袍无可避免地蹭上污脏,面上依旧平静如止水。沈琼琚把带来的食盒放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视线齐平,笑意攀上嘴角:“阁下,是什么来头?”
金乌早落,柴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光影在魏攸眼瞳里晃动,簇簇然有如新火。他显然惜字如金,薄唇开合,言简意赅:“魏攸。”
沈琼琚恍然,起身唱了个大诺:“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失敬失敬。”
山夜虫声嘹亮,魏攸看她一眼:“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他没用皇室中人目空一切的自称,而是句句带“我”,这让沈琼琚产生一点兴味。她站起身,大马金刀地往喽罗们搬来的交椅上一坐,挥了挥手,气势十足:“知道知道,为我来的嘛。”双指将下巴摩挲了两下,沈琼琚不无感慨:“原来本大王也称得上芳名远扬。”
还未听得答话,忽有破风之声传来,直逼魏攸后心。沈琼琚眼疾手快,顺手捞了根木柴挡过去,飞镖应声坠地,劈作半截的柴火落回脚边,被她懒懒踢到魏攸面前:“看来皇子殿下树敌颇多。”
魏攸不置可否,电光石火间那半根柴从他足尖飞向沈琼琚脑后,打下另一枚铁铸梅花:“彼此彼此。”
喽罗们在偷袭沈琼琚的暗器落地时便冲出门去,火光一时喧嚷。沈琼琚却无异色,凑近了问魏攸:“若本大王不愿跟你走呢?”
“你愿意。”魏攸答得十足笃定,视线交会时沈琼琚看到他双眸暗重如金沙沉底,辨不出情绪:“沈小姐不甘屈居人后,想来也不惯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
沈琼琚起身望向窗外,长崖山林重水深,永夜鸟兽憩伏,玄风寨几乎算得这幽闭世界里唯一鲜活的所在。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碧色祥云纹佩,唇角扬出一点讽意:“皇子殿下既看不上穷山僻壤的文玉,可还看得上这个?”
沈原并无压寨夫人,却在十六年前的雪夜从山脚下抱回一个女婴。女婴襁褓中放着一枚玉佩,而长崖山又多玉,于是正当盛年的沈原便为她取名“琼琚”,冠了自己的“沈”姓收作义女,对外却只说是自己亲生。
沈琼琚一直到八岁才知晓自己的身世。那日她和寨里的玩伴约着上树掏鸟窝,树枝细,撑不住她的重量,虽则地上正晒着棉花,摔下来后到底还是伤着了后脑勺。沈原请遍了寿阳城的医士,看诊半月有余,汤药一日日灌下去,沈琼琚仍是昏沉沉的不见好转。最后一位大夫也束手无策后,沈原屏退护法仆从,把那枚云纹佩从怀中取出放到沈琼琚枕畔,握着她血色褪尽的手轻声说了一宿的故事。
故事关于八年前的夺嫡之乱。正化十一年秋,先帝携先太子并梁王前往京郊围猎。猛禽异兽竞逐间,先太子被梁王亲手射杀于白虎坡,而都城内的太子府几乎在同一时间燃起冲天大火,满门未余活口。先帝膝下唯有两子,太子一支倾覆后,便只得传位于梁王。太子妃姜氏系右丞相嫡女,梁王登基后姜氏全族以谋逆罪判处流放宁州,其中包括尚未满月的姜右丞嫡孙女姜姝。
姜姝是姜右丞嫡子的唯一血脉,为保姜氏后嗣,多年前曾蒙受丞相恩惠的沈原冒死用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女婴替换了姜姝,而漏夜将真姜姝抱上长崖山。五日后姜氏一族于刺配宁州路上遇匪,全族上下尽皆身首异处。
祥云有托龙之意,沈琼琚襁褓中的玉佩乃先太子大婚时先帝赐下。
魏攸颔首,眸中一点幽光隐然:“此佩可号三千影卫。”
“三千影卫,便能助得殿下与大皇子抗衡?”沈琼琚收了笑意,眉梢挂上讥嘲。魏攸顾自将把自己五花大绑的麻绳抖开,站起身时足足高出她一头,眼底蕴雪藏冰,语调未惊波澜:“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