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诡1

上官青无使筷夹起一块牛肉片，正往嘴里送，对面空位突然出现一个邋里邋遢的年轻人，那脸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是个不可多见的美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未封口的葫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酒壶。他似乎不打算开口，但眼神已经不言而喻了。上官悄然转头，看了眼薛影扮作的马夫，对方依然维持防御危险的姿态，警惕地盯着每个进入驿馆大厅门口的人，可眼里没有这个貌比潘安的年轻人，这足以说明一切——他不寻常。

“想喝酒？”

年轻男人猛地抬头，目光锁定上官青无明亮的眼睛，神色很着急的点点头。

“你能说话吗？”

他边咽口水边点头。

上官青无伸手将酒壶拎起，直接放在自己碗旁，嘴角微微上扬，笑道:“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壶酒，包括整个驿馆的酒，都归你。”他催促道:“快问！”上官缓缓说道:“你从长安明德门开始，跟了我一路，是或不是？”他毫不犹豫的爽快道:“是呀！快给我酒。”

“自己拿！”上官青无又招呼驿卒:“把台子上的酒全送给他，我付钱。”

驿卒眼前一亮，朗声道:“是。”年轻人即刻放下酒壶，起身，眉开眼笑道:“不用送。我跟你过去。”

片刻。年轻人带着满满的葫芦酒折返回来，恰好瞥见上官青无向四面八方位掷出五个铜板，顿时眼睛睁到极致，眉宇间透着浓郁的戾气，急忙高声大呼:“快把五帝钱收回来！”上官青无冷笑道:“怎么可能呢！”

刹那间，喧闹散去。大厅里的旅客浑身冒出蓝紫色的火，瞬间席卷整个驿馆，将他们吞噬殆尽，只留下年轻人孤单的身影，目光惊愕。以及躺在地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马夫薛影。而上官青无立于马夫身侧，神情严肃，为夜半露宿荒郊野岭头疼。

年轻人陡然回过神来了，眼神变得凌厉而凶狠，用极其冷酷无情的声音道:“上官青无！”“我在呢。”上官青无轻笑道:“你比以前那帮仅知道用武力对付我的杀手强太多了。这一路，你先用障引法迷惑了我的马夫，再用符咒遮掩原本的南下路口，为的是将我引到这个由剪纸幻化而成的假渭城驿，而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我杀死，对吗？”

年轻人已然清楚上官青无的厉害，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他发出一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释怀:“你的猜测，前面的都对，但最终目标却错了。”

上官青无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杀我？”话音刚落，他勾嘴，一字一字道:“你是第一个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却不要我的命，又是我的同道中人，你意在我灵魂还是我的躯体？”

年轻人慢慢转了下手腕，语气不急不缓道:“哈哈，都要。我要释放被封存在你灵魂深处那三千五百多万冤魂的怨气。”上官青无愣住了，心中掀起了狂风暴雨——他竟然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

上官青无的脚下浮现一个圈环，环边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陡然成柱。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六色分别代表人身上的六种劣根性——懒惰，迷惘，嫉妒（自私），权力，痴恋和怨恨。他根本敌不过，但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因为在这一瞬，他明白那个意料之外的来访者是谁了，是他的救世主。

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感慨:“我是真欣赏像你这样临危不惧且意识坚定的人，多想让你成为我的同伴，可惜了！”

上官青无噗呲一笑:“我并不欣赏你。因为这儿。”他用手轻点了几下脑子。年轻人哈哈大笑，好似并不在意上官的嘲讽:“不得不说，那覆盖于你灵魂之上的封印甚是厉害。我知道你在等那个给与你封印的人来救你。”上官青无正体会着劣根性入侵他的意识空间，那一点点的渗透、撕裂，似乎试图肢解掉他的信念。年轻人踏出一步，便瞬移至光圈外:“那人来了也救不了你。人的劣根性最为复杂，它是一种欲念，把欲作为攻击武器也最是致命，今晚就算满天神佛来了，也只能成为欲念的奴仆。”幽幽之声，仿佛在宣告独属于上官青无命中注定的结局。

“是嘛！”

年轻人头顶上空，响起一道慵懒洒脱之声。他那俊美的皮相毫无波澜，甚至连个眼神都未给到对方。然而下一瞬眼眸里透出满满的不可置信——光圈居然如烟雾般消散。

上官青无笑道:“永远不要小看你的对手。”然后右转身，看向他的救世主，最惹人眼的依然是记忆中那抹鲜亮的红衣，似乎永不褪色，目光温和，说道:“如月，许久不见！”

如月道:“人间的二十三年，于我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嘴角扬起一抹诡笑。上官青无立即回头，原来那年轻人打算对他下手，然而，逃不掉如月法眼，落了个身形动弹不得之果。

年轻人心里没有生出任务失败之后的愤怒失望之情，神情坦然自若，仿佛在说这结果早在他预想之中。轻松开口:“接下这个任务之前，哦，不对，是你夺舍了这具身体之始，我就想取你性命，行动中，发现你灵魂身负几千万的冤魂煞气，这是意外收获。之后萌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前提是你的目标是改变皇朝命运，我才有可乘之机。思考许久，反复推演，皆以失败告终。可我不甘心，经过无数个夜晚的精心算计，才有了这计划。你们杀我之前，可否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否则死不瞑目。”

如月格格一笑，说道:“你没有死不瞑目的机会，因为你会身消、魂飞、魄散。”年轻人怔住，心里的好奇越发旺盛。如月道:“不过，我现在心情好，允许你问。”年轻人沉吟道:“满天神佛都不敢沾染人的劣根性，而你什么都不做，它就消散，这是怎么回事？”

如月淡然说道:“天外有天啊。”

年轻人跟着喃喃自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上官青无扬起脸，对月亮道:“神之外还有神。创世之后，他们便销声匿迹。怕沾染劣根性的神佛，皆由人心而生。”

年轻人面无表情道:“我明白了。”突然，浑身发射出耀眼且刺眼的光芒。上官青无亲眼目睹那炽光飞速瓦解他身体，后直冲天际，不禁摇头:“他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了。”如月道:“他屈服了。这是他的命运。你前世反抗到底，所以遇到了我！”

上官青无不禁摇头，笑道:“我成为了负载几千万冤魂煞气的容器。”如月道:“你自愿的，好不好？”上官却道:“您老这是不打算回九幽吗？”如月哼哼一声:“我原本就打算携鬼王来这空间游玩，恰好有事，便把机会免费送给了你。眼下鬼王应劫入世轮回，我事已了结。那你来陪我玩吧！”上官无奈点头，暗自思忖鬼王因何应劫，极有可能和如月有关，察觉到如月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眼神，遂笑道:“这是荒郊野岭，我们……”

如月环顾四周，黑漆麻乌的野林子，说道:“五公里外有个山神庙。你的马车呢？”上官青无道:“被大动静吓走了。”如月笑嘻嘻道:“那你背着马夫跟我走吧！”上官青无看了一眼仍躺尸的马夫，叹了口气，转身追上如月而走。马夫却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慌忙跑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