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雨很大,吴雩浑浑噩噩地从房间内走出来的时候,抬头望着被雨幕遮住的黑夜,那双漂亮的眸子起了雾气,远处站在警车旁撑着伞的人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步重华的身影在雨幕中十分挺立,从头到尾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从房间走出来失了神般的人不曾存在过,齐长鸥手腕上扣上了手铐,贴着门框看着门外。
红蓝的光在雨幕中十分庄严,津海市局刑警支队全体人员立在雨中,打着伞的,握着枪的所有人蓄势待发,在看到门框处的身影的时候,一个个都十分警惕,齐长鸥背过身去笑出了声,曾几何时这种场景早些年也看过,那个时候也是雨夜吧,只不过那夜比起这阵势,齐长鸥满脑子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鲜血。
须臾,门框处的人抬起手端详,那个时候怀里的人全是血,怎么也擦不干,他那么个爱干净的人竟然是以这么狼狈的方式没了,伯玉书干净的像一朵小雏菊,可是那天他身上的血迹怎么也擦不干。
大雨磅礴,落在地上荡起水花,滴在人心里,又何尝没有掀起轩然大波。
江停被扣住了时候,早就做好见那人的准备,只是目光在停在自己老熟人身上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
秦川站在不远处,靠着窗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江停扣在这里,面对熟人竟是一言不发。
江停没这好脾气和他干耗,想着怎么和老熟人找个话题聊聊,比如他该怎么报这毁容之仇。
本想着先喊一句秦队长,结果另一尊佛出现了,笑盈盈地看着江停,那双蓝色的眸子多了些浑浊,应该是年纪大的问题,他的五官比庭聿更具攻击力。
“红皇后,久仰大名。”中文也不如那个孩子顺畅,乔伊斯年过半百,到是皮相甚佳,除了眸子不如年轻时有光彩。
“不如白鹤老板名声在外。”江停笑了笑,丝毫没有畏色,反而是轻快的调子,和之前一样处变不惊,到是秦川听着那怪怪的语调抬眼看了一眼被绑着的人,结果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的时候,又躲开似地避开了注视。
“哪里,我那贤侄都栽在你手上,不比谦虚,再加上在这里对于红皇后的业务能力施以肯定的可不只有我,你说是不是,秦老板。”乔伊斯依旧是笑着,不过笑的是皮相,显得那抹笑有些不怀好意。
秦川再次将目光投过来,到是没说什么,就那么不吭不响站在那,像极了一尊雕塑。
江停到是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明亮的眸子看向窗台的人。
“秦队长,好久不见。”
秦川依旧是没有说话,那双儒雅随和的眸子盯着江停,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吭声。
“秦老板嗓子出了些问题,不大方便和您叙旧。”乔伊斯及时出来打圆场,看了一眼站着的秦川,又迎上江停的眸子。
望着那边站的人,江停似乎意识到这个嗓子出问题貌似和面前的人有联系,思来想去,江停还是无法判断秦川到底是不是乔伊斯的手下,如果是为什么不让他说话?
“最近雨多,秦队长照顾好自己。”江停到是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
秦川张了张口没有任何声音,最后竟是急红了眼眶,转过身不再对着江停了。
江停笑意收了收,望着面前的乔伊斯,在心里猜着面前人的目的,可惜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应该是对乔伊斯有利的东西,犯不着让他这么忌讳,那么为什么要抓他呢?想到这个,江停不禁有些懊恼,怪自己过于大意,竟忽略了乔伊斯年纪大也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么可能不如庭聿那毛头小子注意的多了呢?
他前面先摔了瓶子,后面竟然忽略了触发器,直接被人算计了一番,消息没传出,人也被扣住了,现在的境遇有些艰难,如果秦川可以暗中帮忙的话,又是另一说了,可是看秦川这个样子,想来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红皇后不用担心,在下不会伤害您,只是您的严警官现在可是把冒头对准了我,你也知道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所以我还需要您出面。”乔伊斯说这话的时候,秦川转过了身,盯着乔伊斯似乎有些不解这个老狐狸的用意。
“我没这么大的面子。”没有任何表情,连嘲讽都没了,江停压根没有看那人,反而是将目光投向秦川,秦川手指动了动。
?
垂在裤子处的手指动了动,那是警察的手语。江停眼里的诧异转瞬即逝,平淡地像没有看到一样,有些艰难地用余光辨别手势的意思。
答应他。
了然,江停垂眸思索回应,该不该相信秦川。
“江教授,面子问题,乔某可是自愧不如,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要敬您三分,这可是我这个老子都没有的待遇。”乔伊斯笑着看了一眼秦川,发现那人只是站在那,没有任何动作,这才放心地将目光放在江停身上。
“白鹤老板这话真是过于看重江某人,这面子不是不可以卖给您,但是我有条件。”江停的话让秦川眸子亮了亮,似乎有些诧异江停竟然选择相信他。
“什么条件?”乔伊斯到是很惊喜,似乎是看到了希望一般眼睛亮亮的望向江停。
“成功之后,我要秦川跟我回市局!”
语必,秦川仍旧不为所动,到是从门口传来了一声嬉笑,那人握着扇子,就那么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走了进来,扇子半遮面,青色的衣衫到是衬的那人十分清冷,长相相比六公子少了些柔和,反而是增添了一些攻击力。
“秦先生,你看你帮他有什么好处,他可是还是想着把你关起来。”千岛淮稚笑着移开扇子,依旧是温温和和地笑着,只是眸子底下一片冰冷,又是一个典型的笑面虎。
秦川不能说话,反而是转过身不理会。
江停目光收了回来,似乎在思考这又是哪个人物,目光停在那白鹤扇面的扇子上的时候,脸色稍许变了变。
“看江教授的表情,我似乎不需要自我介绍。”千岛淮稚笑意更加重了,只不过笑面虎就是笑面虎,江停到是看不出那抹笑意的诚心。
“介绍一下吧,江某才疏。”江停不是不知道十二鹤,他想弄清的是这个笑面虎到底是那个位置的,最好不要是那喜怒无常的六公子就好。
“千岛淮稚,排名第九。”
秦川到是有些兴趣地将头转过来,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江停脸色舒缓了些,只要不是那个爱用针的什么都好。但是又不禁有些头疼,一个庭聿就够难受了,这十二鹤还出来,简直就是群魔乱舞,乌烟瘴气。
另一边的秦川到是想着这个九公子和那位神秘的六公子谁更厉害。
“六哥哥喜欢针,江教授很不喜欢这东西么?”千岛淮稚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江停彻底变了脸色。
他会读心。
“貌似就是您猜测的那样,江教授的表情有些丰富,想读不懂都难。”
语必江停脸色更难看了,这种物理外挂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秦川淡淡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了。
“所以还希望二位不要耍什么小计谋,千某不怎么喜欢动手。”啪的一声折扇打开,带着一阵风吹起了江停的头发,很显然这位主似乎很不开心。
“江某十分讲信用。”
“老板。”岩鹰十分恭敬地替那人递了一块毛巾,盯着那落汤鸡般的人,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庭聿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您让他走,又是何必。”
“我留着他又能如何?”这句话更像是再问自己。
“有些事情,知道错了,就不能一错再错。”庭聿说完似乎又想起了那天的场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他宁愿一直被蒙在鼓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回忆————
那天车里的状况,庭聿的手里的针停在了宫野长冽胸膛前,但是他停住了手。
“动手啊?”那人到是笑了出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眼里都带上了讽刺,他在讽刺庭聿的优柔寡断。
“别用那双眼睛看我。”
宫野长冽似乎有些愣神,这句话似乎早些年也听过,对了,那个时候的庭聿还小,说这句的话的时候还带了点稚气。
“这双眼睛好看吧,多漂亮,和秦川多像啊。”
“不许提他。”
“不提?阿聿,怎么,是我不够格?还是你不敢提!”
“不配提,不配脏了他。”庭聿眸子盯着面前的人,眼里的肃杀一触即发。
“好啊,他干净,就只有他干净了。”喃喃自语,最后就是一声声自嘲。
“可是秦川他并不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庭聿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动了动,似乎不是很理解面前人的话。
“你以为秦川很希望杀了自己的父亲吗?”宫野长冽笑的更灿烂了,眸子里还带着疯魔,声音在这狭隘的空间格外刺耳,狠狠地刺入面前人的心脏。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失手,秦川才不会这样,你知道他有多喜欢那身警服吗?你知道他有多舍不得阳光之下吗?庭聿,你以为他和你一样吗?错了,你们两个一点都不一样,别傻了,你的同类,根本就是你的痴心妄想!”句句诛心。
“不对,你骗我,不对,你闭嘴,闭嘴!”庭聿手开始打颤,所有的情绪压了下来,那种窒息的感觉像极了那天被绑在那里,看着那些植物吸食血液的时候,比血液一点点流失更恐怖的是那无边无际的绝望。
无助绝望,多么希望有人拉他一把。
“你什么都不知道,川哥答应跟我回去了,我给过他机会,他没有离开我,你就是在骗我,你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庭聿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了。
真的是这样嘛?
“阿聿,他还回的去吗?”
庭聿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的回忆一点点弹了出来,往日里的撕磨似乎像是一把把利刃一般狠狠插进那活生生的心脏里,将那颗律动的心脏伤的血淋淋的。往日的记忆,那人的一颦一笑,那人的一举一动,那人的所有……
“我不是你的救赎。”
“庭聿,你该有未来的。”
“庭聿,我想回家了……”
……
川哥啊,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你骗我。”庭聿早已是强弩之末,最后所有的不肯都变成了最无力的三个字。
“骗你?到底谁在撒谎,谁在不愿意接受现实,庭聿,你敢问他吗?你敢吗!”
“我为什么不敢,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你骗我,骗我!你闭嘴,我不要听你讲!”庭聿彻底没了刚才的冷静,浑身颤抖着扶着座椅,眼里的光开始涣散,心口处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般,毒素迅速蔓延,庭聿闷哼吐了一口鲜血。
面前的人扶住差点倒下去的人,十分平静地替那人撩开刘海,目光停在那人苍白的脸上以及还带着鲜血的唇上。
诡异的美感,在血腥味里散开,宫野长冽到是像在观摩一副画一般,抚了抚那人的脸颊。
“别自欺欺人了。”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放开我,我不信,你说的一句话我都不信,你不配说他,你不配!”庭聿猛然从那人怀里躲开,半坐在车里,十分虚弱地撑起自己的身子,目光红红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目光之凶狠,恨不得把面前的人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我骗你,阿聿,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六公子憔悴地笑了笑,目光停在掉落的针上面,当着庭聿的面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从始至终,想陪你的只有我啊……”
“不是,不是……不是!”庭聿失了魂般地冲了出去,跪坐在地上,望着蓝天开始笑,那笑声夹杂了太多,撕心裂肺、刺耳、自嘲、以及不甘心,到最后竟变成了沙哑的呜咽。
“他们都该活,难道我就该死吗?”
“为什么这么耍我,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只是……想去喜欢一个人啊。”最后的几个字都被淹没在了风里,庭聿一直骄傲的背弯了下去,整张脸埋在了手心里,所有的呢喃都变成了抽噎。
仰天的笑,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尘土一般,坐在空地的少年,从未如此无助过,所有的抽噎都变成了笑,最后连声音都没了,那抹硬扯出的笑带着眼角的泪痕,以及那人失去了血色的脸,在这天空之下构成了一副画一般。那双眸子没了光,因为属于他的光熄灭了,没了,一切都没了。
“不配,原来最不配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