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琴几前坐下。翠缕把琴放在琴几上。沈清漓调了调弦,指尖落下。
《平沙落雁》的曲调清雅悠远,如秋水长天,雁落平沙。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皇后闭上眼听。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敲着。
曲终。最后一个音消散在殿里。
皇后睁开眼。
皇后:好。这首曲子,本宫有十年没听过了。
沈清漓:十年?
皇后:嗯。入宫之前,本宫的母亲弹过这首曲子。母亲去世后,再没人弹给本宫听过。
沈清漓:娘娘的母亲——
皇后:本宫的母亲是江南人,精通琴棋。本宫小时候,她教本宫弹琴。后来本宫选秀入宫,母亲说,进了宫,琴可以不弹,但曲子要记在心里。
沈清漓:娘娘的母亲说得是。
皇后:你弹的这首,和本宫母亲弹的,很像。
沈清漓:是娘娘听出来了。
皇后:不是听出来。是感觉到了。你弹琴的时候,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自己听的。
沈清漓:娘娘懂琴。
皇后:本宫不懂琴。本宫只懂人。
沈清漓看着她。这个温婉的皇后,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眉目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沈清漓:娘娘,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说。
沈清漓:娘娘坐在中宫的位置上,很累。
皇后沉默了片刻。
皇后:你看得出来?
沈清漓:看得出来。
皇后:本宫是太后的侄女。入主中宫三年,膝下空空。太后要本宫管好后宫,丽贵妃要本宫让路,贤妃要本宫靠边。本宫能不累吗?
沈清漓:娘娘不争,不是因为不想争,是因为争不起。
皇后:你聪明。
沈清漓:臣妾不聪明。臣妾只是看得清。
皇后:看得清好。这宫里,看得清的人不多。本宫看得清,你看得清。但看得清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沈清漓:因为看得清,所以放不下。
皇后:对。放不下。
她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清漓:娘娘,臣妾以后常来给娘娘弹琴。
皇后:常来?
沈清漓:嗯。娘娘累了,臣妾弹一曲。娘娘烦了,臣妾弹一曲。娘娘想听什么,臣妾弹什么。
皇后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琴上,又移回来。
皇后:你为什么对本宫好?
沈清漓:因为娘娘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不把臣妾当棋子的人。
皇后:你怎么知道本宫不把你当棋子?
沈清漓:因为娘娘刚才说,臣妾弹琴和娘娘的母亲一样。娘娘不会把母亲当棋子。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不是温和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皇后:沈清漓。
沈清漓:臣妾在。
皇后:你以后常来。本宫的坤宁宫,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清漓:臣妾遵旨。
她起身行礼。翠缕在旁边看着,眼睛湿了。
出了坤宁宫,翠缕小声说。
翠缕:小主,皇后娘娘真好。
沈清漓:嗯。
翠缕:比太后好,比丽贵妃好。
沈清漓:她不是好。她是真。
翠缕:真?
沈清漓:对。真。温婉是真,贤淑是真,累也是真。这样的人,值得交好。
翠缕:那小主以后真的常去?
沈清漓:常去。从明日起,每隔三日去一次。
翠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