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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八年，六月廿三。盛夏。

永和宫里闷得像扣了一口蒸笼。地龙早撤了，窗户全开着，穿堂风吹进来也是热的，裹着满院梧桐叶的腥气。楚红袖已经怀了六个多月，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小锅。她靠在凉榻上，额上全是汗，贴身的那件素纱寝衣湿透了，黏在后背上。

温静姝坐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楚红袖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楚红袖问。她的声音比几个月前哑了些，不是因为嗓子，是因为——她这半个月总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胎象……不稳。"温静姝收回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砖上，"娘娘这几日，可有腹痛？"

"没有腹痛。"楚红袖摇头，"就是……有时候觉得孩子在里头不动了。以前他踢得可欢了，这两天安静得很。"

温静姝的手指，微微一颤。

胎动减少——这是胎死腹中的前兆之一。但她不敢说。因为她还不确定。也许是天太热，胎儿懒得动。也许是楚红袖自己紧张，感觉不到。

"娘娘，"她站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安胎散，用温水分三次服下。臣妾每日来给您把一次脉。若明日胎象仍无起色，臣妾……去请太医署令来会诊。"

楚红袖点点头。她不是那种多话的人，但她看出了温静姝眼中的凝重。她的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肚子。

"惠才人……"

"娘娘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楚红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孩子保不住……臣妾该怎么办？"

温静姝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如果保不住，该怎么办。

当天下午，温静姝去了坤宁宫。1

林婉清正在给承宁喂奶。六个月的承宁已经长得白白胖胖，睁着一双紫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看到温静姝进来，她咿咿呀呀地伸出了小手。

林婉清把承宁交给茯苓，示意温静姝坐下。

"说。"

温静姝把楚红袖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胎动减少"时，林婉清的手，微微收紧。

"你怀疑什么？"

"臣妾怀疑……胎儿已经……"温静姝咬了咬唇，"但臣妾不敢确诊。需要太医署令会诊。"

"去请。"林婉清说，"但——不要声张。就说永和宫娘娘胃口不好，请太医署令去看看。明白吗？"

"嗻。"

温静姝退下后，林婉清独自坐在榻上，看着承宁的小脸。承宁正抓着茯苓的手指玩，咯咯地笑。

她忽然想起了苏静仪。大同七年八月十五，苏静仪也是胎动异常，也是胎象不稳，也是——最后血崩而亡。

历史不会重演。但她怕——怕的是，有人在重演。

"茯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去查。永和宫的膳食、用水、熏香、药材——每一样，都要查。尤其是……楚红袖最近接触过的人。"

六月廿四，太医署令陈院判带着两名副手，在永和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诊脉、看舌苔、问症状、查膳食记录——一样不落。

最后，陈院判的脸色，比进来时白了三成。

"如何？"楚红袖靠在榻上，直视他的眼睛。

陈院判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