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德阁内,沈玉瑶又一次翻开了那些"丙字档"。
这一次,她没有看国策,没有看奏对。她翻到了最后——那些被涂掉的文字所在的页面。她拿出一张薄薄的宣纸,覆在涂墨的地方,用炭笔轻轻拓印。
一遍、两遍、三遍……
墨迹太浓,拓印出来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她没有放弃。她换了更软的炭条,更轻的力度,一遍遍地拓。
终于——在第七遍的时候,她辨认出了几个字:
"……太子……不宜……立长……当……立贤……"
立贤不立长。
这不是什么惊天秘密。这是文皇后的遗训,也是皇帝一直遵循的原则。但问题是——"长"是谁?"贤"又是谁?
皇长子是承嗣,周婉容的儿子。若"立贤不立长",那承嗣的太子之位,就不稳了。
而承嗣不稳——周婉容的地位,就会动摇。
周婉容动摇——翊坤宫的势力,就会削弱。
翊坤宫削弱——谁受益?
沈玉瑶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她知道,这些密档里,藏着的不是什么"治国方略"。藏着的,是——权力的密码。
她合上册子,走到窗前。窗外,新芽初绽,春光正好。但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需要跟皇后说。但她也知道——皇后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切。
"娘娘……"她对着窗外的春光,轻声说,"玉瑶该怎么办?"
养心殿内,李承乾正在批阅奏折。德全公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李承乾头也不抬。
"陛下……"德全公公斟酌着开口,"奴才听说,内务府的账目,出了些问题。"
李承乾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和贵人柳氏,查到内务府采买有虚报。数目……不小。"
李承乾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紫瞳中,闪过一丝冷意。
"皇后知道吗?"
"奴才……不知。但和贵人是皇后安排管账目的。按理说,她查到什么,应该先报给皇后。"
李承乾沉默了。他知道林婉清在查什么。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她知道——他若知道了,一定会直接处理。而他一旦直接处理,就会牵扯到太后。而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太后撕破脸。
"德全,"他说,"去告诉皇后——朕知道了。让她放手去做。但记住——不要伤了太后的面子。"
"嗻。"
德全公公退下后,李承乾重新拿起笔,但半天没有落笔。
他看着奏折上的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心里清楚——太后动了。不是明着动,是暗着动。她动不了皇后,就动皇后的"人"。刘德全贪墨,春桃下药——都是太后的手笔。
他可以阻止。但他不能明着阻止。因为太后毕竟是太后,是他的母亲。他不能——弑母。
但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婉清……"他轻声说,"这件事,交给你了。"
大同八年,二月十五。
林婉清做了一件让整个后宫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以"六宫协理"的名义,下了一道懿旨——
"内务府总管太监刘德全,任职二十年,劳苦功高。今准其告老还乡,荣养天年。内务府总管一职,由副总管太监孙敬接任。即日起生效。"
刘德全被——体面地踢走了。
没有查账,没有审问,没有抄家。就是一道懿旨,让他"告老还乡"。他若不服,就是抗旨。他若服了,就得乖乖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