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七年,十一月初。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夜。清晨时分,整个皇城银装素裹,坤宁宫前的梧桐枝头压着一层薄雪,像撒了一把盐。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李承乾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德全公公端着铜盆进来,拧了热毛巾递上:"陛下,擦把脸歇歇吧。今儿个雪大,外头冷得很。"
李承乾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目光落在案角那摞绿头牌上。
那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八位新晋嫔妃的绿头牌,按位份高低排列,最上面是淑嫔沈玉瑶的,底下依次是和贵人柳如眉、昭贵人楚红袖、惠才人温静姝、懿才人宋清婉,再往下是三位选侍。
"娘娘那边……"德全公公试探着问,"今儿翻谁的牌子?"
李承乾看了眼绿头牌,没有立刻伸手。他靠在椅背上,紫瞳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皇后怎么说?"他问。
德全公公一愣:"皇后娘娘……没说什么。翻牌子的事,向来是陛下定夺。"
李承乾微微颔首。他知道林婉清不会说什么。她从来不说。翻牌制度是她亲手建立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需要临幸妃嫔,皇家需要子嗣。她不会拦,也不会暗示。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犹豫了。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翻。按规矩,新入宫的嫔妃,位份最高的先侍寝,这是惯例。沈玉瑶封了嫔,排在最前面,合情合理。但沈玉瑶……她不是那种"侍寝"的女子。她入凤德阁已经一个多月了,每日埋首于文皇后的手稿中,安静得像一株竹。他若翻了她的牌子,她是会惶恐?还是会……
他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块绿头牌。
"传旨——今夜,召淑嫔侍寝。"1
淑嫔这性子看着真清奇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沈玉瑶正在灯下誊写文皇后的手稿。
宫女小翠跑进来,气喘吁吁:"娘娘!陛下……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沈玉瑶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小团。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新封妃嫔听到侍寝消息时常见的惊喜或惶恐,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小翠愣了一下。她以为娘娘会高兴得跳起来——毕竟是第一次侍寝,而且是被皇帝亲自翻牌,这是天大的恩典!但娘娘只是……"知道了"?
"娘娘……"小翠小心翼翼,"您不高兴吗?"
沈玉瑶放下笔,看着小翠:"高兴。但不是那种高兴。"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今年十九岁,入宫两月有余,封了嫔,赐了号,如今要侍寝了。按理说,她应该激动。但她没有。
因为她入宫的那天起,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不是来"等"的,她是来"接"的。
"去准备吧。"她对小翠说,"热水,熏香,衣裳——挑那件月白色的。首饰不要太多,一支玉簪就够了。"
"嗻。"
小翠退下后,沈玉瑶独自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是不紧张。她只是——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文皇后……"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今夜,玉瑶要去见陛下了。玉瑶会记住您的话——'身在最高枝,不能有情'。但玉瑶也想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