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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七年，五月。

太后在慈宁宫中，召见了李承乾。

"皇帝，"她的语气，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哀家上次斥责皇后，你可有不悦？"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说："太后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不敢不悦。"

太后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哀家今日召你来，是要告诉你——哀家准备下一道懿旨。"

"什么懿旨？"

"哀家要你，再选秀女。"太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皇后无子，后宫虽有妃嫔，但子嗣仍显单薄。皇长子承嗣虽好，但万一有个闪失呢？皇家子嗣，多多益善。你需再选一批秀女入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李承乾皱眉："太后，后宫已有七妃四嫔，加上低位嫔御，人数不少了。再选秀女……"

"人数不少，但有孕的只有两个。"太后打断他，"皇帝，你即位已近五年，后宫子嗣，只有三个。这在大雍历史上，是罕见的。圣祖天煜帝当年，子嗣虽不多，但文皇后协理朝政，无人敢质疑。你呢？你的皇后，能协理朝政吗？"

李承乾沉默了。他知道太后的意思。林婉清虽然贤德，但她不是沈清韵。沈清韵有三十年的协理之功，有无上的威望，有无可替代的才能。而林婉清——她有才能，有德行，但她没有子嗣。没有子嗣，她的威望，就永远差了一层。

"太后，"他缓缓道，"选秀之事，容儿臣与皇后商议。"

"商议？"太后冷笑，"有什么好商议的？这是哀家的懿旨，也是为你好。你若不敢下旨，哀家便以'天下母'的名义，直接下懿旨。选秀之事，定于大同七年秋，八月举行。"

李承乾看着太后，紫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太后这次是认真的。她不是在为难林婉清，而是在为这个江山，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儿臣，遵旨。"

懿旨传到坤宁宫时，林婉清正在批阅文书。茯苓念完懿旨的内容，殿内一片死寂。

"八月选秀……"林婉清放下笔，声音平静得可怕，"太后这是，要彻底否定本宫了。"

"娘娘……"茯苓急道，"太后不是否定您，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本宫无子，不配做皇后？只是觉得本宫留不住皇帝的宠爱，需要更多的女子来填补？只是觉得——本宫这个皇后，是个摆设？"

林婉清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她猛地站起身，将案上的文书扫落在地。

"娘娘！"茯苓吓坏了，连忙跪下。

林婉清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中，有愤怒，有委屈，有绝望，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茯苓，"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去把贵妃、皇贵妃、贤妃——不，贵妃叫来。本宫要开一个会。"

"嗻。"

苏静仪很快来了。她看到满地狼藉的文书和林婉清通红的眼眶，心中一惊，但面上不露声色。

"娘娘……"

"贵妃，坐。"林婉清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后的灰烬，"太后懿旨，八月选秀。你可知晓？"

"臣妾听说了。"苏静仪谨慎地答道。

"本宫要你，帮本宫做一件事。"林婉清看着她，目光如刀，"八月选秀，你来主持。"

苏静仪一愣："娘娘……这……"

"怎么？不敢？"林婉清冷笑，"你协助本宫处理六宫庶务两年了，如今连选秀都不敢主持？"

"臣妾不是不敢，而是……"苏静仪斟酌着措辞，"选秀乃国之大事，按例应由皇后主持。臣妾若主持，恐惹非议。"

"非议？"林婉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本宫告诉你什么叫非议——本宫无子，才是最大的非议！太后要选秀，本宫拦不住。但本宫可以决定，选谁进来！贵妃，你跟了本宫这么久，本宫信得过你。这次选秀，你来主持，你来把关。本宫要的，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不是那些来争宠的女子。本宫要的，是能帮本宫分担六宫事务的女子，是能帮皇帝管理后宫的女子。你明白吗？"

苏静仪看着林婉清眼中那团火，心中一震。她明白。林婉清不是在"放权"，而是在"反击"。她要用这次选秀，向太后、向皇帝、向全天下证明——她林婉清，即使无子，也能掌控后宫的一切。

"臣妾……遵命。"苏静仪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婉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苏静仪是个聪明人。她会做好这件事。但她也知道，这次选秀之后，后宫的格局，将再次改变。而她自己，将面临更大的挑战。

"去吧。"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了下来。

苏静仪退下后，林婉清独自坐在满地狼藉的文书中，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寥寥几朵，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忽然想起文皇后沈清韵说过的一句话——"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她似乎懂了。但懂了，又如何？她终究是这天下里，那个没有孩子的人。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散落的文书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大同七年，六月。

距离八月选秀，还有两个月。

后宫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周婉容忙着照顾安宁公主，陈清芷忙着教养承安，苏静仪则在暗中准备选秀事宜。林婉清依旧每日批阅文书，照顾三个孩子，但她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眼神也更加深邃。

这日，她再次来到"凤德阁"，在文皇后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文皇后，"她轻声道，"婉清，又来了。这次，婉清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请教的。婉清只是……想来看看您。"

她看着牌位上那行娟秀的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都释然。

"婉清明白了。婉清没有孩子，但婉清有这后宫，有这三个孩子，有陛下的信任，有您的凤德。婉清……够了。"

她站起身，走出"凤德阁"。外面，夏日的阳光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远处，传来承嗣的笑声和安宁的啼哭声。

林婉清站在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八月选秀之后，后宫将再起波澜。但她已做好了准备。她要用她的智慧、她的坚韧、她的"大度"，去迎接那场风暴。

因为她是皇后。她是林婉清。她是——凤栖梧桐之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