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他低声道,“您当年,面对的也是这样的局面吗?盛世之下,暗流涌动。您是如何抉择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印纽,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但他知道,时代不同了。文皇后面对的,是旧贵族的阻挠,是新政的推行。而他面对的,是盛世之后的瓶颈,是利益分配的矛盾,是帝国这艘巨轮,在航行了半个多世纪后,船底悄然滋生的藤壶。
他需要一个新的答案。
工部衙门的灯火,彻夜未熄。
沈墨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南海堤坝的勘测图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也是从文皇后沈清韵那里,无意中继承来的小动作。
“大人,”一位年轻的女司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声道,“您已三日未合眼了,先喝口汤吧。”
沈墨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官。她叫柳如眉,是三年前通过女官选拔入仕的,才华横溢,是沈墨重点培养的对象。但此刻,柳如眉的眼中,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如眉,你有心事。”沈墨敏锐地察觉到了。
柳如眉犹豫了一下,放下汤碗,低声道:“大人,我今日在户部,听到一些闲话。”
“闲话?”
“是……是关于女官的。”柳如眉的声音更低了,“有人说,女官制度推行了三十多年,虽出了您和苏尚书这样的‘特例’,但大多数女官,依旧被限制在‘协理庶务’的层面。六部之中,虽有女官位居高位,但实权,依旧掌握在男官手中。更有甚者,说女官制度,已成‘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沈墨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如眉,你入仕三年,看到的,比我以为的要多。”沈墨缓缓道,“你说得对。女官制度,确实遇到了瓶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当年,文皇后设立女官制度,是为了‘为国择才’。先帝承熙帝,将其推广,是为了‘打破旧制’。但如今,这‘旧制’虽破,新的秩序,却未完全建立。我们这些女官,如同在夹缝中求生的植物,虽能见到阳光,但根,却扎不深。”
“为什么?”柳如眉不解,“陛下明明是支持女官的,为何……”
“因为陛下,也有他的难处。”沈墨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他面对的,是整个帝国的惯性。这惯性,来自千年来的男尊女卑,来自既得利益者的阻挠,更来自……我们自身的局限。”
“自身的局限?”
“是。”沈墨点头,“如眉,你扪心自问,在工部这三年,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处理一件棘手的工程纠纷时,你本能地想退后一步,让男官去面对?在朝堂争论时,你本能地选择沉默,因为你是女子,你的声音,会被放大,也会被曲解?”
柳如眉愣住了。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这就是我们的困境。”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被赋予了才能,却被赋予了‘女子’的身份。这身份,是铠甲,也是枷锁。它让我们被看见,也让我们被审视。它让我们能走到今天,却也让我们,难以再进一步。”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南海堤坝的奏报,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如眉,你问我为何忧虑。因为我知道,这盛世之下,暗流涌动。而女官制度,这艘承载了无数女子梦想的船,也正行驶在激流之中。若我们不能自己掌舵,若我们不能证明,我们不仅‘能做事’,更能‘担大任’,那么,这艘船,终将被时代的浪潮,打回原点。”
柳如眉看着沈墨眼中那抹决绝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热血:“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做?”
“做实事。”沈墨将奏报递给她,“去南海,亲自勘测。用数据说话,用结果证明。让那些说我们‘难当大任’的人,闭上嘴。”
“是!”柳如眉接过奏报,眼中燃起了斗志。
沈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整个帝国的沉疴,不是几个女官的努力,就能治愈的。她需要更大的力量,需要……一场更深层次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或许,将从她这位工部尚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