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帝国的肌体深处悄然涌动。
这日早朝,户部尚书呈上了一份令人触目惊心的奏报。
“陛下,去岁国库虽仍有盈余,但较之永昌八年,已减少了四成。究其原因,乃南洋战事耗资巨大,加之各地水旱灾害频发,赈灾支出激增。更棘手的是,由于连年减免赋税,地方府库空虚,许多利民工程,已无银两维系……”
永昌帝端坐在龙椅上,听着户部尚书的汇报,眉头微蹙。他今年三十三岁,正值壮年,那双遗传自先祖的紫瞳中,少了些年轻时的书卷气,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深沉与焦灼。
“工部沈尚书,”永昌帝看向站在队列中的沈墨,“你主持修建的‘南海堤坝’,耗资百万两。如今才过去三年,便有溃堤之虞。这是怎么回事?”
沈墨出列,她已四十一岁,眼角虽已有了细纹,但身姿依旧挺拔,声音清越如昔:“回陛下,南海堤坝之溃,非工程之过,乃海潮异常所致。近年来,南海气候反常,台风频发,旧有的工程设计标准,已不足以应对。若要彻底解决,需重新勘测,加高加厚堤坝,预估还需银两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永昌帝沉吟道,“户部拿得出吗?”
户部尚书苦笑摇头:“陛下,拿不出。除非……加征商税。”
“加征商税”四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一位老臣出列道:“陛下,不可啊!先帝天煜朝定下的‘轻徭薄赋’之策,是我大雍盛世之基。若因一时之困,便加征税赋,恐失民心,动摇国本啊!”
“不加税,银两从何而来?”另一位年轻官员反驳道,“南海堤坝关乎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岂能因缺钱而置之不理?老大人,你的‘民心’,能挡得住海潮吗?”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守成”,认为应当节流,暂缓工程;另一派主张“开拓”,认为应当开源,甚至提议增加南洋贸易的关税。
永昌帝听着双方的争论,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件事。昨日,他收到了来自江南的一份密报。江南士绅联名上书,请求减免今年的丝绸税。理由是,近年来,由于工部推广新的纺织技术,大量女工涌入工坊,导致传统丝绸业受到冲击,许多小作坊倒闭,丝农生计艰难。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他的曾祖父天煜帝,曾用铁血手段,打击江南士绅,推行新政。他的祖父承熙帝,用“女官制度”,为天下女子开了一条路。他的父亲,则守成了这一切。而他,永昌帝,一直想做一个“开拓之君”,想比他的先祖们走得更远。
但他发现,他走得越快,身后的根基,似乎就越发不稳。那些被先祖们压下去的旧势力,那些被“唯才是举”掩盖的贫富差距,那些在盛世繁华下被忽视的底层疾苦,如同潜伏的暗礁,正等着他这艘巨轮触礁。
“退朝。”永昌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争论,“此事,交由内阁与户部、工部,三日内拿出个章程来。朕要看到具体的方案,而不是空泛的争论。”
“嗻!”
散朝后,永昌帝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径直来到了“凤德阁”。
他站在文皇后沈清韵的牌位前,看着那枚被封存的凤印复制品,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