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妃显然迫不及待了。庄妃那边刚“摸底”完毕,她这边便设下了新的局。
几日后,恰逢七夕。内务府按例在御花园设乞巧宴,后宫嫔妃皆需出席。萱妃一大早便开始梳妆打扮,特意选了一件水红色缀满珍珠的宫装,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娇艳动人。她更命人将那件绣着百鸟朝凤暗纹的绯色外衫搭在臂弯,似是无意,实则在众嫔妃面前晃了又晃。
宴席上,萱妃更是极尽娇媚之能事。她坐的位置,恰好在皇帝视线的不远处。每当皇帝目光扫过,她便适时地低头浅笑,或以团扇半遮面,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还特意命人上了一道“鹊桥仙”甜羹,亲自捧到皇帝面前,娇声道:“陛下,今日七夕,乞巧佳节。臣妾不才,命御膳房做了这道甜羹,寓意陛下与天上银河,共长久,永安康。臣妾还偷偷许了个愿,愿陛下千秋万岁,国泰民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讨了彩头,又表了忠心,还暗合了“乞巧”的主题。周围的嫔妃,不少都露出了羡慕或嫉妒的神色。
萧天煜看着她,紫瞳中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动那甜羹。他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沈清韵。沈清韵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宫装,只簪一支白玉海棠簪,清雅脱俗。她安静地坐着,面前也摆着一碗同样的甜羹,却并未动,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庄妃低声交谈几句,神态从容。
“慧嫔,”皇帝忽然开口,“你那碗,怎地未动?”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沈清韵身上。萱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韵从容起身,行礼道:“回陛下,妾身方才与庄妃姐姐谈及,这‘鹊桥仙’羹,以藕粉、莲子、桂圆为主料,性偏温补。妾身近日脾胃略有不适,太医嘱咐少食甜腻。故而未敢妄动。倒是萱妃姐姐这碗,看着熬得极好,姐姐若不忌口,可多用些。”
她轻描淡写,既解释了原因,又暗赞了萱妃,还将皮球踢了回去。更重要的是,她点明了自己“脾胃不适”,间接提醒皇帝,她并非铁打的,也在“用心”体会圣意(太医嘱咐)。
萧天煜紫瞳微动,看了一眼萱妃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甜羹,又看了看沈清韵碗中完好无损的羹汤,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既不适,便罢了。德全,给慧嫔换一盏清润的杏仁茶。”
“嗻!”
萱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皇帝不仅没吃她献的羹,还特意给沈清韵换了茶!这差别待遇,简直是当众打脸!她强忍着屈辱,低头应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但这还没完。宴席过半,有宫女来报,说是萱妃宫里养的那只御赐的波斯猫,不知怎地,窜到了永寿宫附近,被永寿宫的侍卫当成了可疑之物,用网给捕了,还伤了腿。萱妃一听,顿时泪眼汪汪,起身哭诉:“陛下!那猫儿是您去年赏给臣妾的,臣妾爱若珍宝,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多碰一下。如今竟被永寿宫的人这般对待……呜呜……臣妾也不活了……”
这招数,拙劣,却有效。将一件小事,上升到了“针对御赐之物”、“针对圣宠”的高度。不少嫔妃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沈清韵依旧端坐,神色不变。茯苓气得就要起身辩驳,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哦?”萧天煜放下酒杯,紫瞳扫过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萱妃,又看向沈清韵,“慧嫔,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沈清韵坦然承认,声音平稳,“半个时辰前,守宫侍卫来报,有一狸奴,形迹可疑,窜至永寿宫偏殿屋顶,似有窥探之嫌。因近日宫禁森严,侍卫不敢怠慢,遂依规捕捉。只是那狸奴灵活,挣扎间伤及左后腿。臣妾已命内务府兽医前去诊治,并命人将那猫儿妥善安置,待其伤愈,即刻送还萱妃姐姐。至于‘爱若珍宝’……妾身不知。侍卫职责所在,只知宫禁重地,任何可疑之物,皆需盘查,无关其是否为御赐,亦无关其主人是谁。”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首先承认事实,撇清“故意伤害”的嫌疑。其次,强调侍卫是“依规行事”,原因是“形迹可疑”、“宫禁森严”,将个人行为上升为制度执行。最后,点明“无关主人是谁”,暗指萱妃试图以身份压人。整个过程,不卑不亢,冷静得令人心寒。
萧天煜听完,紫瞳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看向萱妃,语气淡漠:“既已妥善处置,便罢了。一只猫而已,伤了便伤了,养好便是。萱妃,莫要小题大做,扰了宴席兴致。”
“陛下……”萱妃还想再哭,却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温度的紫瞳,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含恨坐下,脸色惨白。
沈清韵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的冷意。萱妃,你以为靠着娇媚和几件小事,就能动摇我的地位?太天真了。陛下要的不是会哭会闹的宠妃,而是能维持秩序、不给他添乱的助手。你今日这番做作,只会让他更厌烦你的浅薄和善妒。
七夕宴,不欢而散。萱妃受辱,沈清韵稳如泰山。然而,沈清韵知道,这只是开始。萱妃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庄妃提到的“慈宁寺旧人”,才是真正的隐患。
果然,三日后,一个更阴毒的招数,悄然袭来。
永寿宫内,沈清韵常用的那套汝窑茶具,其中一只茶盏,被茯苓发现内壁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裂纹处,隐隐透出一种特殊的、略带甜腥的气味。茯苓大惊,立刻请来太医查验。
太医查验后,脸色大变,跪地禀报:“娘娘!这茶盏裂纹中,检测出微量‘朱颜醉’的粉末!此物无色无味,混入茶中难以察觉,长期服用,会侵蚀脏腑,令人形容枯槁,状似积劳成疾,且无药可解!这……这是蓄意谋杀啊!”
朱颜醉!慢性剧毒!
永寿宫内,瞬间鸦雀无声,随即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茯苓吓得瘫软在地。沈清韵接过那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细微的裂纹,眸中的金瞳,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朱颜醉……”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好狠的手段。比假孕丹更隐蔽,更致命。想让我不知不觉地‘病’死,是吗?”
她缓缓站起身,环视一周,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杀气:“给本宫查!从这套茶具入库之日起,经手的所有人,逐一盘查!永寿宫近半月所有出入人员,一一核对!尤其是……那日从慈宁寺调来的,如今在储秀宫当差的那个掌事宫女!茯苓,你亲自去查,若有隐瞒不报,或与慈宁寺旧人仍有瓜葛者,本宫要她九族陪葬!”
“嗻!”茯苓眼中含泪,却带着一股狠劲,领命而去。
沈清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眼中却没有丝毫暖意。萱妃,或者说是萱妃背后的势力,终于图穷匕见,用上了见不得人的毒计。这已不是后宫争宠,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要一击必中,将那藏在暗处的毒蛇,彻底揪出来,碾碎!
“来人,”她吩咐,“备笔墨。本宫要写一份详细的禀报,连同这茶盏的证物,立刻呈送陛下。另外,拟一份懿旨,就说本宫近日偶感不适,需静养,六宫事务,暂由庄妃代管几日。记住,要‘偶感不适’,要‘静养’,明白吗?”
“奴才明白!”传旨太监立刻领会,这是要麻痹敌人,要引蛇出洞!
沈清韵摸着那枚冰冷的凤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萱妃,你想让我“病”死?
那本宫,便让你看看,谁才是最终能“笑”到最后的人。
这凤位之争,既然你敢下毒手,那便别怪我……大开杀戒!
金瞳染血,凤印染毒。
这后宫的修罗场,今日,注定要再添一笔浓重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