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煜四年,夏,五月。
沈栖晚进入了弥留之际。
慈宁宫内,昼夜不息的都是诵经的声音。太医们早已束手无策,只能开方子吊着一口气。萧天煜罢朝七日,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亲自喂药,亲自擦拭,亲自……感受着那生命之火,一点点熄灭。
这七日,他仿佛老了十岁。那双紫瞳,不再有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空洞。他不再说话,不再发怒,只是静静地守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时间。
沈栖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清醒,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又会费力地抬手,指一指床头的那个紫檀木匣。
那木匣,是萧景珩留下的。里面,除了那卷绢帛和信件,还有一枚玉玺——那是传国玉玺的副玺,以及,那枚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凤印。
第七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沈栖晚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忽然清醒过来,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仿佛回光返照。
“天煜……”她轻声唤道。
萧天煜立刻俯身,握住她的手,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母后,儿臣在。”
“那匣子……”沈栖晚喘息着,“打开……给哀家……”
萧天煜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绢帛、信件、玉玺、凤印……一一呈现在眼前。
“这凤印……”沈栖晚看着那枚温润的印章,声音越来越微弱,“是先帝……给哀家的……也是哀家……执掌后宫……数十年的凭证……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触摸那凤印,却终究无力地垂下。
“天煜……你拿起来……”
萧天煜含泪,双手捧起那枚凤印,递到她面前。
沈栖晚的目光,在凤印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舍,有回忆,有释然,也有期待。她看着萧天煜,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已然成熟的脸庞,缓缓道:
“天煜……这凤印……哀家……交给你了……不是让你……交给下一任皇后……而是让你……明白……这权柄……是责任……是守护……不是……享受……”
“儿臣明白……儿臣明白……”萧天煜泪如雨下,将凤印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样就能留住母亲的温度。
“还有……这玉玺……”沈栖晚又看向那枚副玺,“它是……江山的一半……你父皇……给哀家的……如今……物归原主……你……要拿稳了……这江山……是你父皇的……是哀家的……也是……你的……”
“母后……”萧天煜泣不成声,将玉玺也紧紧抱在怀中。这两样东西,承载着父母一生的心血,如今,都交到了他手中。
“天煜……”沈栖晚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如同游丝,“哀家……一生……无憾了……有你父皇……有你……有这盛世……哀家……走得……安心……”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海棠,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萧景珩,正站在树下,微笑着向她招手。
“景珩……等等我……”
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只一直被萧天煜握着的手,彻底松弛了下来。
慈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萧天煜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云霄:
“母后——!!!”
那哭声,悲怆,绝望,如同孤雁哀鸣,在空旷的皇城内,久久回荡。
殿外,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沙。那株枯死的海棠树上,竟在此时,飘落下最后一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窗棂上,仿佛在为这位传奇的太后,送行。
沈栖晚,走了。
带着对丈夫的思念,对儿子的牵挂,对江山的期许,安然离去。
她的一生,从答应到皇后,从太后到太皇太后(追尊),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她有过宠爱,有过猜忌,有过并肩,有过分离。她用智慧和坚韧,守护了爱情,守护了儿子,也守护了这大雍的万里河山。
如今,她功成身退,归于尘土。
萧天煜抱着凤印和玉玺,跪在榻前,哭了整整一夜。那双紫瞳,在泪水中,洗去了疯狂,洗去了执念,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帝王的沉静和坚毅。
黎明时分,他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好龙袍。他看着榻上母亲安详的容颜,如同睡着了一般。
他躬身,对着母亲,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母后,您放心。儿臣,定不负您所托。这凤印,这玉玺,儿臣会用好。这江山,儿臣会守好。”
他转身,走出慈宁宫。门外,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是阴霾的天空,是等待他去治理的万里河山。
他没有再看身后一眼。因为他知道,母亲就在他心中,从未离开。
他抬起头,迎着阴冷的风,紫瞳中,燃烧着新的火焰。
那是传承的火焰,是责任的火焰,也是……思念的火焰。
从此,大雍的史书上,将写下新的一页。而那位名为沈栖晚的女子,将成为传说,被后世铭记。
而那枚凤印,将再次被封存,直到它需要再次出现的时候。
但沈栖晚用它书写的故事,却将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