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一去,便是龙潭虎穴。皇帝为何突然召她侍寝?是七日前的试探有了结果,还是另有什么用意?那句“小心温水”,他究竟知道多少?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萧景珩并未在龙床上,而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只着一身明黄色寝衣,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锁上门。”
德全躬身退下,殿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栖晚跪下行礼:“臣妾熙常在,叩见皇上。”
“起来吧。”萧景珩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御书房里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灼热的重量,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看透。“过来。”
沈栖晚起身,缓步走到软榻前,垂首而立。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郁,混合着一丝酒意。
“知道朕为何唤你来么?”萧景珩伸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他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褐色,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臣妾不知。”沈栖晚声音平稳,但心跳如擂鼓。
“不知?”萧景珩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那朕告诉你。七日前的梦,那句‘小心温水’,朕想了许久。今日,朕想亲自验证一些事。”
验证?验证什么?沈栖晚心头狂跳,却不敢移开目光:“臣妾愚钝,请皇上明示。”
“明示?”萧景珩凑近些,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气,“朕要验证,你腕间这枚平安铃,是否与朕梦中的铃声相同。朕要验证,你说的‘调和’,是真心,还是伪饰。朕更要验证……”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你这个人,是福水,还是祸水。”
福水,还是祸水。
沈栖晚闭上眼,感受着下巴上传来的温度,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终极考题。答对了,或许能得片刻安宁;答错了,便是万丈深渊。
她缓缓睁开眼,直视着萧景珩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回皇上,臣妾腕间这铃,是生母所赠,铃声清越,只祈平安。臣妾所言‘调和’,发自本心,不求闻达,但求宫闱和睦。至于福祸……”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臣妾一介微末,福祸皆在皇上念起念灭之间。皇上若以臣妾为福水,臣妾便润泽君心;皇上若以臣妾为祸水,臣妾……”她垂下眼帘,“愿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许久,萧景珩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磁性。“引颈就戮……好一个引颈就戮。”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枚平安铃凑到耳边,轻轻一晃。
“叮——”
清脆的铃音在寂静的殿内荡开,余韵悠长。
“与朕梦中的,一模一样。”萧景珩闭上眼,仿佛在回味那铃声,片刻后才睁开,眼底的灼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沈栖晚,朕给你两个选择。”
他松开她的手腕,向后靠入软榻,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朕此刻便封你为贵人,赐居钟粹宫主殿,你只需做朕的‘福水’,安安分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二,你依旧是熙常在,继续每日来御书房为朕揉按,但朕会给你一些‘事情’做,做成了,你便是朕的臂助;做不成……”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便真的是‘祸水’了。”
两个选择。一个是唾手可得的富贵,一个是充满荆棘的险途。沈栖晚几乎没有犹豫,便跪下行大礼,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妾选第二条。臣妾愿为皇上臂助,虽万死不辞。”
萧景珩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为何?贵人之位,后宫几人梦寐以求。”
“回皇上,”沈栖晚垂首,声音平静,“臣妾入宫,非为富贵,亦非为争宠。臣妾只愿,在这深宫之中,活得明白,死得其所。若只为富贵,臣妾与笼中雀何异?皇上若要笼中雀,臣妾不敢忝居贵人之位;皇上若要臂助,臣妾虽不才,愿竭驽钝。”
“活得明白,死得其所……”萧景珩重复着这八个字,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沈栖晚浑身一僵,却不敢挣扎。他的怀抱温热而坚实,带着龙涎香和墨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好。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臂助。至于这‘祸水’……”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朕倒要看看,你能祸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