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对家世显赫的秀女问得少,对家世一般的问得多。比如林婉的父亲是翰林院编修,太后只问了一句"可通诗书",便让她退下了。而对一个父亲仅为从六品主簿的秀女,太后连问了五六个问题,从家世到才艺到性情,面面俱到。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后在复选阶段更关注"潜力股"——家世太高的,将来外戚势力难控;家世太低的,又配不上皇家。最理想的是中等官僚之女,既有一定的教养底蕴,又没有强大的母族背景可以倚仗,入宫后更容易掌控。
沈文蔚正五品通判,恰好处于这个区间。
"十七号,李萱。"
李萱出列,跪下行礼,声音倒是比初选时稳了许多:"臣女李萱,父鸿胪寺少卿李崇义,母安宁郡主之女。家中姊妹三人,臣女行二。自幼习诗书、通音律,略懂骑射。"
太后挑了挑眉:"鸿胪寺?你父亲管的是朝会宾客?"
"回太后,是。"
"那你可曾见过外邦使节?"
"曾随母亲参加过几次命妇茶会,见过暹罗和安南的使节夫人。"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沈栖晚注意到,皇后在李萱报出"安宁郡主之女"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安宁郡主是当今圣上的表姑,也就是说李萱身上有宗室血脉。这对皇后而言,恐怕不是个好消息。
"十八号,沈栖晚。"
终于轮到她了。
沈栖晚出列,跪下行大礼,动作流畅而规范:"臣女沈栖晚,父京兆府通判沈文蔚,母王氏,嫡母王氏乃光禄寺少卿之女。家中姊妹四人,臣女行四,庶出。自幼随生母习《女诫》《内训》,略通文墨,粗通琴艺与女红。"
她刻意强调了"庶出"二字。在清代选秀制度中,庶出并不直接影响资格,但在后宫中,庶出的身份意味着更低的起点和更少的资源。她选择主动说出来,而不是等太后问起,这体现了坦诚,也避免了被动。
果然,太后闻言,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庶出?"太后声音平静,"你嫡母待你如何?"
"嫡母慈爱,臣女感念在心。"
"慈爱?"太后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生母呢?"
"生母周氏,温柔贤淑,教导臣女以礼持身。"
"你额上那道伤,宋嬷嬷报上来说是喂雀时磕伤的。可是真的?"
来了。沈栖晚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丝毫不显:"回太后,是真的。数日前在府中假山下喂雀,不慎绊倒,磕于石阶。已结痂,无损体貌。"
"喂雀……"太后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喂的是什么雀?"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沈栖晚脑中飞快运转——若答得太具体,显得刻意编造;若答得太笼统,又显得敷衍。她选择了折中的答案:"是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折了,臣女每日去喂它米粒和水。那日去时见它挣扎着想飞,臣女想去托住它,不料脚下被草根绊倒。"
"哦?后来那雀儿如何了?"
"三日后伤愈飞走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侧的皇后道:"婉音,你觉得呢?"
皇后柳婉音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喂雀一事,旁人可证。不过……"她目光转向沈栖晚,"你既是庶出,又是四女,家中尚有三位姐姐,为何偏偏是你来应选?"
这是关键问题。沈栖晚知道,皇后不是在随口问话,而是在试探她的家庭地位和入宫动机。
"回皇后娘娘,臣女三位姐姐中,长姐已出嫁,次姐因病故未能应选,三姐沈栖云自愿弃选,故而由臣女替补。"她顿了顿,语气平稳,"臣女自知资质平庸,但既蒙家族厚恩,自当勉力报效。"
"替补?"皇后唇角微勾,"倒是个实在说法。不过本宫听闻,你那三姐弃选,是因为……怕?"
这一句话,殿内温度骤降。
沈栖晚心头警铃大作。皇后这话里藏着刀——她在暗示沈栖云弃选不是自愿,而是因为对后宫有所畏惧,而这种畏惧很可能来自对宫中内幕的了解。若顺着这个逻辑,沈栖云怕,那么替补入宫的沈栖晚,是否也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