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到此为止。女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长的那位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记号,淡淡道:"退下吧。去东侧厢房等候。"
沈栖晚再次行礼,从容退下。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不是紧张,而是高度集中注意力后的生理反应。初选应该过了,但后面的复选和终选才是真正的考验。
东侧厢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林婉和郑清瑶都在,李萱却不见踪影。沈栖晚找了个位置坐下,林婉低声问:"沈妹妹,过了?"
"暂且过了。"沈栖晚轻声答,"林姐姐呢?"
"也过了。"林婉顿了顿,"不过我看见好几个没过的,哭着出去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抽泣声。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捂着脸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小宫女,正低声劝慰着。
"那是冯家的二小姐,"郑清瑶小声道,"听说在殿里答话时腿软跪不住,被嬷嬷训了一顿。"
沈栖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这就是选秀的残酷之处——不是你不优秀,而是你稍有差池便会被淘汰。而这些被淘汰的少女,回家后将面临的是什么?家族的失望、婚事的贬值、甚至终身难嫁。
"诸位。"宋嬷嬷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初选结果已出。念到名字的,明日辰时于储秀宫复选,未念到的,可自去神武门外候车归家。"
她开始念名。每念一个,厅内便响起一声或喜或悲的叹息。沈栖晚屏住呼吸,直到听到"沈栖晚"三个字,才真正松了口气。
"郑清瑶、林婉、李萱……"宋嬷嬷继续念着。李萱居然也过了?沈栖晚有些意外,那个活泼得过分的姑娘竟然在初选中幸存了下来。
名单念完,原本三十多人的厢房只剩下十八个。淘汰率接近一半。
"余下的十八位,"宋嬷嬷扫视众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今日便住在宫中,明日复选。厢房已备好,每人一间,有宫女伺候。晚膳时分老身再来交代明日事宜。现在,随小宫女去各自房中歇息。"
沈栖晚被分配到西侧一排的倒数第二间。
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陈设简单。床上是崭新的被褥,桌上搁着一套粗瓷茶具,柜中空空如也。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站在门口候着,见她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春桃,奉宋嬷嬷之命伺候沈小主。"
小主。这个称呼让沈栖晚微微一怔。初选刚过,便已经开始用宫中称谓了。
"春桃,不必拘礼。"她温和地道,"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你且说说这里的规矩。"
春桃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位秀女这般和气。她低声道:"回小主,储秀宫的规矩不多,但有几条务必牢记:其一,不得随意走动,尤其不可靠近中轴线上的宫殿;其二,晚间戌时熄灯,不得点灯夜读;其三,若有不适或需要,可告知奴婢,由奴婢转达宋嬷嬷;其四……"她犹豫了一下,"其四,不可私下与其他秀女往来,若有交流,需经宋嬷嬷准许。"
沈栖晚点了点头。这四条基本是把她们隔离起来了,防止串供或抱团。
"晚饭何时用?"
"申时三刻。届时会有小厨房的人送过来。"
"知道了。"沈栖晚在床沿坐下,打量着这个小宫女,"春桃,你在宫中几年了?"
"回小主,三年了。"春桃低着头,"奴婢原是包衣出身,十三岁入宫当差。"
包衣。也就是皇室家奴的后代。这种出身的宫女在宫中地位最低,但也最熟悉内情。沈栖晚心里有了计较。
"你且下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叫你。"
春桃福了福身,退到门外廊下守着。
沈栖晚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一方天空出神。今日从寅时到此刻,不过几个时辰,但她感觉像过了一辈子。从沈府到神武门,从神武门到储秀宫,每一步都在剥离她旧有的身份,重塑一个新的自我。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发现柜底搁着一套素白色的寝衣和一条干净的布巾。宫里的安排倒是周到。
她取出寝衣,又从袖中取出那卷已经揉得有些发皱的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沈文蔚的字迹工整严谨,像他的人一样。纸上最后一行写着:
"入宫之后,万事小心。你娘……我会的。"
沈栖晚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她是沈栖晚,是即将踏入这个九重深宫的秀女。她的命运,将由她自己书写。
窗外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是宫中的暮鼓。戌时到了,该熄灯了。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吹灭了蜡烛。黑暗中,沈栖晚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日复选,她的对手将不再是这些懵懂的秀女,而是太后和皇后。那两位站在后宫权力巅峰的女人,眼光比宋嬷嬷毒辣百倍。
她能过得了那一关吗?
沈栖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