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云要来见她?沈栖晚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至少要折腾几日才能见到这位三姐,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什么时候?"
"说是申时前后。"
申时。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时辰。沈栖晚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沈文蔚要午后见她,沈栖云申时来,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联系。沈文蔚见她,多半是要交代选秀时的注意事项,顺便敲打一番。而沈栖云来见她,可能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受王氏之命来"试探"她的。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做好准备。
午时刚过,周氏又来了一次,这次带来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参汤。
"晚儿,你爹午后在书房见你,我偷偷打听了,说是要教你一些选秀的规矩。"周氏一边摆点心一边低声道,"不过……你三姐那边,我听说夫人是让她去劝你的。"
"劝我?"
"劝你识大体、懂分寸,入宫后凡事听从上头安排,莫要自作主张。"周氏脸上带着担忧,"晚儿,你三姐那人,嘴上不饶人的,你别跟她起争执。"
沈栖晚笑了笑:"娘放心,我知道分寸。"
她当然知道。沈栖云来"劝"她,表面上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实际上是一场信息交换。沈栖云想知道她这个妹妹到底是什么人,她想知道沈栖云为什么要逃避选秀。两人各怀心思,但目标一致——都想在对方身上找到对自己有用的情报。
午后未时,沈栖晚来到沈文蔚的书房。
书房在二进院的正房西侧,是一处幽静的所在。沈文蔚正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
沈栖晚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沈文蔚放下笔,打量了她片刻,开口道:"三日后选秀,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女儿将入宫侍奉皇上,为沈家争光。"
"争光?"沈文蔚嗤了一声,"你以为选秀是去享福的?那是九重禁地,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连府门都很少出,去了那里,拿什么跟那些世家贵女争?"
这话虽然刺耳,但说的是实话。沈栖晚没有反驳,只道:"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铭记数遍?"沈文蔚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我且问你,若你入了宫,皇上问你话,你当如何应答?"
"皇上问话,女儿当诚惶诚恐,据实以对。"
"据实以对?"沈文蔚冷笑,"若是问你家世呢?"
"父亲任正五品通判,掌京畿刑狱。母亲王氏,乃光禄寺少卿之女。女儿庶出,行四。"
"若是问你读过什么书?"
"女儿幼时随娘读过《女诫》《内训》《列女传》,略通文墨。"
"若是问你对朝政的看法?"
沈栖晚心头一凛。这个问题才是关键。沈文蔚在试探她会不会"妄议朝政"。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女儿闺阁中人,不敢妄议朝政。但若皇上垂询民间疾苦,女儿愿以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沈文蔚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你三姐胆子大。"
这话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沈栖云是"不敢"入宫,而沈栖晚至少是"敢"的。在沈文蔚眼里,胆子大未必是坏事——后宫那种地方,懦弱的人活不下去。
"选秀当日,礼部初选看的是容貌体态,复选看的是言谈举止,终选才是皇上亲自定夺。"沈文蔚回到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额上有伤,初选时莫要多言,让女官自己看便是。复选时太后和皇后都会在场,她们问话,你答得越少越好,问一句答一句,莫要画蛇添足。终选……"他顿了顿,"终选时皇上若问你话,记住一条:不要刻意讨好,也不要刻意避讳。做你自己就行。"
做你自己。
沈栖晚怔了怔。她一个穿越者,哪里来的"自己"?但转念一想,沈文蔚这话的意思是让她不要表演、不要伪装得太过,反而露出破绽。越自然,越安全。
"女儿明白。"
"还有,"沈文蔚从案上取出一卷纸递给她,"这是选秀的流程和禁忌,你回去仔细看。三日后卯时必须到神武门外候选,迟到一刻便取消资格。"
沈栖晚双手接过,低头道:"女儿谢父亲教诲。"
"去吧。"沈文蔚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若真入了宫,记得常捎信回来。"
这话里的温度让沈栖晚鼻子一酸。这是沈文蔚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周氏时用了"你娘"而不是"你生母"。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意味着他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了周氏作为母亲的身份。
"女儿记住了。"
退出书房,沈栖晚长舒一口气。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游廊的朱漆柱子上,反射出暖色的光。她攥着手里那卷纸,心里踏实了些。
沈文蔚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虽然严厉,但至少没有把她当成纯粹的弃子。那句"做你自己"和最后那句"常捎信回来",让她隐约感觉到,这个刻板的中年男人心里,对这个庶女并非全然无情。
回到院中,她展开那卷纸细细研读。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选秀的详细流程、服饰要求、言行禁忌,甚至还包括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潜规则"——比如初选时不可佩戴首饰以免显得轻浮,复选时若太后问话需先称"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再作答,终选时若皇上赐座须半坐以示恭敬等等。
这些都是干货。沈栖晚逐条记在心里,同时在脑海中对照自己上辈子读过的史料。大部分内容吻合,但也有几处差异,说明大雍的选秀制度在某些细节上与明清有所不同。
申时将至,茯苓进来通报:"小姐,三小姐来了。"
沈栖晚整了整衣襟,起身迎到门口。
沈栖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姐妹俩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这位沈家三小姐比她想象中更有气度——身着淡紫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花的半臂,长发梳成随云髻,斜簪一支碧玉步摇,整个人清贵而不张扬。
"四妹。"沈栖云开口,声音清冷,"听说你想见我?"
"见过三姐。"沈栖晚规规矩矩地行礼,"妹妹确实有些事想请教姐姐。"
"请教?"沈栖云嘴角微挑,"你我都清楚,你不是来请教我的。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直截了当。沈栖晚喜欢这种风格。"我想知道,姐姐为何弃选。"
沈栖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想象的坦率。好,我便告诉你。"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因为我听到了一些关于皇上的事。"
"什么事?"
"皇上……不近女色。"沈栖云声音压低了些,"登基十年,后宫虽有佳丽数千,但真正承过恩的不过寥寥数人。且凡是得宠过的妃嫔,下场都不怎么好。淑贵妃的父亲战功赫赫,可淑贵妃本人入宫五年,直到去年随军出征归来才真正得宠,此前六年一直被冷落。惠妃入宫三年,晋封两次,看似风光,实则从未侍过寝。"
沈栖晚心头一震。这些信息她上辈子可没在任何史料里读到过。一个皇帝,登基十年却极少临幸妃嫔,这本身就很反常。要么是他身体有问题,要么是他对女色有某种抗拒,要么……他在刻意控制后宫的力量平衡。
"姐姐从哪里听来的?"
"我的琴师,姓顾,其父曾任太医院院判,直到如今仍与宫中有往来。"沈栖云淡淡道,"消息可靠。所以你想明白了吧?入宫容易,得宠难。不得宠便意味着一辈子困在深宫里,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栖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姐姐觉得,我入宫后会怎样?"
沈栖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额角那道伤痕上停留了一瞬:"你?说实话,我看不透你。你醒了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四丫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个有野心的人。"
"野心?"沈栖晚笑了,"姐姐觉得我有野心?"
"难道没有?"沈栖云反问,"你若没有野心,就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镇定。你没有问我后宫有多可怕,而是在分析利弊。你不是去当炮灰的,你是去争的。"
沈栖晚没有否认。否认毫无意义,沈栖云显然不是能被糊弄的人。
"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问你一句。"沈栖云倾身向前,声音更低了,"你入宫后,若真得了势,可会回头照应沈家?"
这是试探,也是交易。沈栖云在用她掌握的情报换取沈栖晚的一个承诺。
"若我得势,沈家自然受益。"沈栖晚坦然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娘。"沈栖晚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得势之后,我娘在沈家的日子要好过一些。至少……不能再有人'不小心'把她推下假山。"
空气骤然凝固。
沈栖云瞳孔微缩,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道:"好。我答应你。不过四妹,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在宫里争你的,沈家的事你少插手。若你为了你娘的事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牵连到沈家,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成交。"
姐妹俩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这不是亲情,更像是两个聪明人达成的临时同盟。
沈栖云起身告辞,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礼部今日来查验,钱仲文那人最爱鸡蛋里挑骨头。你额上那道伤,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为了救一只受伤的雀儿绊倒的。府里几个小厮都能作证,那日你确实在假山下喂过鸟。"
沈栖晚一怔。这说法和刘妈妈给的版本如出一辙。看来沈栖云早就做好了铺垫,或者说,王氏早就安排好了说辞。
"多谢三姐指点。"
沈栖云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离去了。
沈栖晚站在院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三姐,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弃选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知情;不争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另有打算。她今天来见自己,既是试探,也是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而她自己呢?她入宫,真的只是为了"争"吗?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那些被遗忘在后宫深处的名字。她们也曾是鲜活的生命,有过梦想、有过爱情,但最终都变成了史书上冰冷的一行字。
她不想变成那样。
"小姐?"茯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天色晚了,用饭吗?"
"用。"沈栖晚收回目光,"把那卷纸拿来,我再看一遍。"
夜幕降临,沈府渐渐安静下来。沈栖晚坐在灯下,一遍遍默诵着选秀的流程和禁忌,同时在心里演练着各种可能的场景。
三日后,她将踏入那个九重深宫。前方是未知的命运,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窗纸上,像极了她上一世宿舍里那盏彻夜不灭的台灯。
一切都不同了。一切又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