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半夜不回家睡觉，一个人坐在外面是很不安全的哦，小姑娘。”

“就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我没好气的说。他也不以为然的笑，也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陪我说话。中途的时候，他妈妈给他打电话叫他不要太晚回家，他居然回了一句，我在拯救一个迷路了的小姑娘。我白了他一眼，看起来没多大的年纪，也好意思叫我小姑娘。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了嘛，小姑娘~”他眉眼弯弯，笑起来干净至斯，小虎牙都开始神采飞扬。我所有能想得到美好的词用来形容他都不过分。

可能是那天的风特别柔软，也可能是因为他笑起来特别干净温暖，也可能是因为那天的路灯比以往的要温柔。我开始把从小到大的事都分享给他听，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难言的痛，都一股脑儿的倾倒出来，统统借着酒精上头的机会全部都说了出来。

他拍拍他的肩膀，豪气万丈的说，以后，你就是我陈翊的小姑娘了，天大的事我罩着你。

这话，他说了，也做到了。这话我陈末记了一生。到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甚是温暖。

　　 他骑车送我回家，临走的时候，交换了手机号码。他说，陈末小姑娘，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那是唯一一个，愿意把我称呼为小姑娘的人。而且现在想起来都特别特别特别窝心的人。

然后就开始了频繁的聊天，分享着我在学校所有难捱的时候。包括阿霰离开之后，那段时间整个人变得不像自己。一个不怎么会喝酒的人，开始上课下课抱着啤酒不离手。俞雨杭看着我这个样子，她说你已经不像你自己了，你的快乐都快没了。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了点自卑的念头，会觉得没有别人好，没有同龄女生姣好的容貌。于是在最后一次想起阿霰的时候，我拿着小刀，在左手上刻了一个小小的“霰”字。

开始排斥学习。

开始排斥早餐。

开始排斥所有有关于曾经那段时候的所有歌。

陈翊就从那时候开始，像个骑士一样，不管别人的目光，不顾别人传我们早恋，每天风雨无阻的送来早餐。

我们俩不是一个中学。一个在桥东，一个在桥西。每天都会早早的来给我送完早餐再去学校。

俞雨杭说，你看，你失去的东西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我发现好像也是这样。我慢慢走出了那段日子，但是成绩一落千丈。仅仅只是保持在年级前二百。父亲开始每天接我放学，为了防止我再一次的早恋。母亲则给我报了补习班，就在家附近。苏硕说我现在这样跟坐牢没什么区别，我也认同。毕竟在家里的小镇，成绩就是一切的资本。

　　 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苏硕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他们取消了对我所有的监控，我和陈翊说起来的时候他还笑着说，那多好，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的带你到处玩了。

我有了周末，他带着我到处玩。逢人就炫耀，这是我们家小姑娘谁都不能欺负了。他的朋友也跟着他叫我小姑娘。但是我觉得，谁叫都没有从他嘴里叫出来好听。到晚上的时候他就带我去山顶看星星，捉萤火虫。

阿沐说，“那时候你一定很快乐吧。”

那时候啊，我是真的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快乐。

知道我压力大，一到吃完饭的点，雷打不动的骑着摩托出现在我家楼下，也不管我作业写了没有，也不管我父母会在背后怎么说他，先带我出去玩，玩得开心了再送我回家。

我开始变得特别依赖他，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么美好的月亮，就应该高高的挂在那里，不需要他接近，只要我能看得见，就觉得特别温暖。

陈翊常常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像个小痞子似的到处留情，好几个小女朋友一起交往着。回回都是小三小四一起找上门，然后留给我去给他擦屁股。每次我都语重心长的跟他说能不能不要老是拿我当挡箭牌。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这不是我们小姑娘优秀嘛。那会他多浪，长得好看最还甜，死的都能给他夸活了。每次收拾完他都跟我保证的好好的没有下次，有也不拿我当挡箭牌。但是每次一出这事，就给我打电话，“末末小姑娘，帮帮忙吧~给你买奶茶和糖的那种~”闹的我啼笑皆非。

后来的时候，周末就不限于在小镇里逛，带着我去老家的山里玩水摸鱼。但是从来都让我靠近水边，就算靠近也只能光着脚丫子玩水。十四岁的年纪愣是像个老母亲一样碎碎念。而在每个我睡不着的晚上，他就来接偷偷溜出来的我，去网吧打游戏，或者把那个小县城走了一遍又一遍。在我突发奇想想去看日出的时候，就定好闹钟来接我，去山顶看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那时候啊，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超级无敌快乐，我所有的安全感和依仗都源于这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学着玩轮滑，结果把自己摔成了骨折。陈翊就一直笑我，跟个杨过似的。在我炸毛的时候，又来顺毛哄。在冬天糖炒山楂刚出来的时候，我吃着满嘴的山楂问他，“你这个样子，我老是觉得你喜欢我。”他拿手接着我吐出来的山楂核说，“我小姑娘这么好看谁不喜欢。”我踹了他一脚说，“那我要是喜欢你怎么办？”他潇洒的拍拍裤子上的灰，一本正经，“那你可能得排队。”

于是，理所应当的，他又挨了我一脚。

陈翊这个人啊，对什么事都好像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只有我见过他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样子，他专注于一件事认真的样子，讲起荤段子痞里痞气的样子，气急败坏的样子又舍不得凶我的样子，和别人伤害到我他炸毛一副非得弄死那人的样子。就好像少年时所有的热忱都给了我一个人。他是真的特别护我，谁都不能说我不好，我自己也不能，半句都不行。

我爱吃甜的，但是有蛀牙，他就一直控制着我的甜食。

我有胃病又不爱吃早餐，从来不去上早自习也不早起的人，五点就起床掐着我去学校的点把早餐送来再去学校。

知道我抽烟，说了不听又只能惯着我，怕伤肺就只给我女士烟，自己也随身带着。

感冒了知道我不爱吃药，就找了糖浆，天天跟个老妈子一样，守着我喝。

后来不可避免的毕业，大家开始约局，不会喝酒的我被灌，他就和他朋友一起来。就像他说的那样，谁欺负我，他就带头给我欺负回去。

那会陈翊了解我到什么程度呢，就是真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是想哭还是受了委屈。

　　 后来，我又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刚好那段时间，每天都在跟家里吵架，于是就背着家里偷偷跑去了广东。身无分文，从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为了生存开始什么都学。陈翊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在电话这边气的跳脚，恨铁不成钢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每天都给我发消息问我在那边好不好，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他对我好不好。也告诉我，家里已经找我找疯了，父母每天都是以泪洗面，也悔恨当时为什么没有去试着跟我沟通，了解我心里的那些想法。说他们已经知道错了，知道是教育的方式出了问题，想通过他转告我，从那天他们看到墙上的字开始，他们就有在反省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也只是淡淡的表示我知道了。没有回头的打算，也没有回家的打算。

但最后还是被找到了。父亲和哥哥来接的我。一路上，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一言不发。哥哥一直在劝我说，只是年纪还小，而且他们也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很多事用错了方式去和你相处。但是他们愿意去为了你去改变，你能不能接受一次他们晚来的道歉。

我没有回答。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就像我的名字一样。陈翊在家里着急，我在另一个城市着急。几个哥哥轮流劝慰我，和我说着小时候的事，和我说其实父母是有多在乎我。我都没再回应。

回家了之后，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陈翊也还是和之前一样，风雨无阻的在楼下等我出门。

那会我不知道什么是抑郁，只知道不开心的时候就特别特别喜欢自虐。一刀一刀地划在左手手腕上，任由血流淌。他知道我是特别怕疼的人，不小心撞到头都会假哭要安慰抱抱的那种。伤口撕开的时候也疼啊，只是生理上的疼痛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痛。

陈翊发现的时候，踹了我房间的门，二话没说拖着我就往医院去。我破伤风过敏我都不知道，他却直接跟医生说“她过敏，开药不打针。”怕我疼不敢让医生给我消毒，他就拿着生理盐水一遍一遍冲洗着伤口，我没哭，他哭了。看得我特别难受。也不跟我说话，就那么一直一直帮我洗着伤口。我说，“陈翊你别这样，你骂我好不好，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你这样我怕...”然后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打的脆响。

然后我听见他说，“陈末，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心口疼三个字要怎么写？！你认识我这么久，我舍不得骂，我舍不得打，我连重话都不跟你说的人，你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你为了个不喜欢你的人，你因为家里的压力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真的要疼死老子才算完！”那一瞬间，所有的眼泪和委屈就再也没忍住。我不停的说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就抱着我开始哄。

那之后啊，他所有的事都靠边站，打游戏打牌什么的不存在，小女朋友也不找了，先顾着我。什么娱乐活动都带着我，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就骑着车一遍遍再带我走一次这个小县城，就像当初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