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躺在一条山涧里。
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让我勉强恢复一丝意识。睁开眼,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周围是陌生的山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溪水从身下流过,带走伤口渗出的黑血。
我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惨不忍睹。
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无数道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是被摔碎的瓷器勉强拼凑起来。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暗灰色的光芒闪烁,那是体内失控的力量在挣扎。
右手的掌心漩涡黯淡无光,边缘的赤金环纹几乎消失。丹田里,暗金色的元婴蜷缩成一团,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试着调动一丝力量。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每一处关节都在哀鸣,丹田里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失败了。
那场强行燃烧,几乎毁了我。
慕怀舟说得对。我体内的力量本就靠一股执念勉强维持,一旦那根弦崩断,平衡就会彻底打破。赤金与黑暗两股力量失去约束,开始疯狂撕咬,不仅伤了经脉,还差点毁了元婴。
如今的我,别说元婴后期,连筑基初期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我靠在岸边岩石上,闭眼喘息。
体内那股剧痛持续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渐渐平复到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
需要时间。需要疗伤。
需要……蛰伏。
---
我在那条山涧边待了七天。
七天里,除了喝水,什么都不做。不修炼,不调息,甚至不动用任何灵力。只是躺着,让身体自行修复那些裂开的伤口。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任何试图强行运功的举动,都会引发新一轮的力量冲突,让伤势加重。
七天后的清晨,我站起身,沿着山涧向下游走去。
这里应该是北境与西域交界处的某片荒山。人迹罕至,灵气稀薄,正好适合现在的我。
走了两天,找到一个废弃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蔽,内部干燥宽敞,还有一处天然的泉眼。我清理掉洞内的兽骨和积尘,简单布置了几个障眼法阵——以我现在的力量,也只能布置这种级别的阵法。
这里,就是我暂时的栖身之所。
日子变得极其简单。
每天清晨,去山林里猎些野兽,饮泉水,吃生肉。午后,找个僻静的地方晒太阳——我发现阳光对伤口的愈合有好处,那里面蕴含的微弱阳气,能稍微安抚体内躁动的黑暗之力。入夜后,回山洞打坐,不是修炼,只是静心,用最微弱的神识感知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动向。
枯燥,单调,像是回了凡人时期。
但我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伤得太重,只能慢慢养。
---
一个月后,我可以动用一丝灵力了。
很微弱的一丝,大概相当于炼气三层。但至少能催动掌心漩涡,吸收一些野兽和草木的微弱生机,加快恢复速度。
三个月后,恢复到炼气七层。
半年后,筑基初期。
整整一年后,我终于重新踏入筑基后期。
还不够,远远不够。
元婴依旧虚弱,丹田里的裂纹还没完全愈合。但我已经不满足于在山洞里枯坐了。
我开始走出这片山林,去更远的地方。
打探消息。
---
一年的时间,外面发生了不少事。
血煞宗依旧在,血厉那老东西还算老实,没有因为我的失踪而反水。西域魔道剩下的几个小宗门试探着冒头,又被血厉派人镇压下去。整个西域,暂时风平浪静。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沧溟山。
据我打探到的消息,这一年里,沧溟山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青鸢正式接任摇光星使。她在年初的一次归墟死气潮汐中,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北境三座城镇,名声大噪。如今的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师妹,而是北境正道的新星。
第二件,柳云卿——不,现在该叫他清霁了——依旧在闭关。当年他自燃元神封印归墟,本以为形神俱灭,却不知为何转世重生,被慕怀舟收为弟子,改名清霁。这事在沧溟山是隐秘,但我自有渠道得知。他与青鸢的关系也变了,从前世的师兄妹,变成了这一世的师姐弟。
这些纠葛,我不感兴趣。我只知道,他闭关冲击的,是金丹之上的境界。
第三件——
也是我最在意的一件。
清霁收了一个徒弟。
一个叫玄烬的年轻人。据说身怀异种星砂,测灵时引发天地异象,魔纹暴走,是清霁以折梅结契的方式稳住了他的力量。之后被清霁收为亲传弟子,住在疏影居。
据说那人测灵时,北境天穹浮现贪狼星虚影。
据说那人入门不过半年,就已筑基成功,进境之快,骇人听闻。
据说——
他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赤金星砂的气息。
不,不完全一样。是另一种,同源却截然相反的力量。
混沌银砂。吞噬与重构。
与我相反的路。
我坐在酒肆角落,听完这些消息,久久没有动弹。
难怪。
难怪那天我离开时,沧溟山方向会闪过那道光芒。
那是新的力量在觉醒。
是清霁的徒弟,是慕怀舟的徒孙,是沧溟山新的希望。
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入喉,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清霁的徒弟。混沌银砂。吞噬与重构。
有点意思。
---
之后的半年,我开始暗中观察那个叫玄烬的年轻人。
以我现在的实力,不能靠近沧溟山,但远远观察,打探消息,足够了。
玄烬,约莫十八九岁,出身不详。测灵时魔纹暴走,被清霁收为弟子后,一直住在疏影居。清霁对他极好,亲自教导,寸步不离。两人的关系,不像师徒,倒像是……
我说不上来。
他的进境确实快得惊人。
入门半年筑基,一年筑基中期,一年半筑基后期。如今不过两年,据说已触碰金丹门槛。
但他的路,和我完全不同。
我走的是掠夺,他走的是吞噬后重构。我夺取他人修为为己用,他将吞噬来的力量打碎重组,化为己用。看似相似,实则天壤之别。
我的路,是毁灭。
他的路,是新生。
更让我在意的是他身边的人。
除了清霁,还有沈清昼、萧逐浪这些同门,与他关系密切。他似乎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让身边的人都真心待他。
不像我。
从来没有人真心待过我。
除了……也许,很久以前,有一个人。
那晚,我坐在山洞口,望着北方。
两年了。伤势好了七成,实力恢复到金丹后期。再有一年,应该能重回巅峰。
但回去之后呢?
再去沧溟山,和慕怀舟打一场?
有意义吗?
上次交手,我拼尽全力,燃烧根基,依旧被他用护宗大阵压制。如今清霁闭关将出,他那个徒弟也在成长,沧溟山的实力只会更强。而我,虽然恢复,却也没突破那道坎。
更重要的是——
我忽然意识到,我要的,也许不是打赢慕怀舟。
我要的是证明。
证明我的路是对的,证明这个世界的秩序是错的,证明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掌控一切。
但怎么证明?
杀了慕怀舟?屠了沧溟山?
然后呢?
然后我站在废墟上,举世皆敌,孤家寡人。
这就是我要的?
不。
我要的,是让这个世界按照我的意志重铸。
而要重铸世界,必须先摧毁旧的。
摧毁旧的,需要力量。
更强的力量。
比我当年燃烧根基时更强,比元婴后期更强,比慕怀舟更强。
我需要——
化神。
---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急着回沧溟山。
不再与慕怀舟纠缠。
我要蛰伏,要修炼,要突破。
等到化神的那一天,以绝对的力量降临,摧毁一切旧秩序,亲手重铸这个世界。
而在此之前——
我看着北方夜空下那颗最亮的星辰。
摇光。青鸢的本命星。
还有那尚未成形的、属于玄烬的贪狼星。
你们好好成长吧。
长到足够强,长到能接住我全力一击的时候。
那时,才是真正的——
了断。
我转身走进山洞。
身后,夜风凛冽,吹动洞口枯藤。
沧溟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我闭上眼,开始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