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三千弟子,没有人敢动。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又在慕怀舟的背影上徘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敌意,有好奇,也有一丝……茫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大概只知道谢照临这个名字写在戒律堂的通缉玉简上,是叛徒,是魔头,是必须清除的祸患。
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徒手撕开护宗大阵的人。
慕怀舟静静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下令动手。只是那样看着我,像多年前在怀舟居的石院里,看着那个刚刚入门的、掌心带着焦疤的少年。
“六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在归墟里待了多久?”
“一年。”
“剩下的五年?”
“西域。”
他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元婴后期。掠夺了多少人?”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一百?两百?”慕怀舟的目光落在我右手上,那里掌心的漩涡若隐若现,“你的路,已经走得太远了。”
“远不远,我自己知道。”
我向前迈了一步。
三千弟子齐刷刷后退一步。
柳云卿身形一晃,挡在慕怀舟身前。他周身寒气暴涨,冰蓝色的灵力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冰甲,覆盖全身。金丹后期,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六年不见,他确实进步很大。
“谢照临。”他的声音冰冷如刀,“今日你若敢动师尊一根汗毛,我必让你血溅当场。”
我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云卿,六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他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我。
青鸢从他身后走出来。
“谢师兄。”
她唤我,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躲闪。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丝……痛心。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杀那么多人。”她的声音更低了,“吞噬他们的修为……这不是正道。”
我看着她。六年过去,她长大了不少,但那份天真和善良,一点没变。摇光星使的继承人,守护众生的道心,确实很适合她。
“青鸢,”我缓缓开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守护。有些人,死不足惜。”
她咬着嘴唇,没有反驳,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不认同。
慕怀舟抬手,示意柳云卿和青鸢退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距离我不过十丈。
“照临,”他说,“你今天回来,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六年不见,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依旧清澈如古井,深不见底。
“想和你打一场。”
他没有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打了之后呢?”
“之后?”我笑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慕怀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你不是来打架的。”
我挑眉。
“你是来证明自己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能看穿一切,“证明你走的路是对的,证明我是错的,证明你比我强。这些,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但你心里清楚,就算打赢我,也证明不了什么。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强弱。”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你回头。”
我笑了。笑得很冷。
“回头?回哪里去?回止火院那个囚笼?回你那条所谓的正道?”
“那条路,你从未真正走过。”慕怀舟的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你只看到了它的约束,没看到它的包容。你只看到了它的缓慢,没看到它的持久。照临,你太急了。”
“急?”我向前一步,“你可知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灰石镇,母亲的死,那场焚烧,还有归墟里的那些日子——你让我不急?”
“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正因为知道,才更希望你回头。”
我盯着他,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火焰开始燃烧。
“废话少说。”我抬起右手,掌心漩涡旋转,暗灰色的光芒开始扩散,“打一场,打完再说。”
话音刚落,我一掌推出!
暗灰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匹练,直取慕怀舟!
柳云卿和青鸢同时变色!
慕怀舟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轻轻一点。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从他指尖射出,与暗灰色匹练正面相撞!
“轰!”
剧烈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广场上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三千弟子纷纷后退,修为低的直接被震倒在地!
烟尘散尽。
慕怀舟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指尖的剑光已经消散,但那一掌,也被他轻易接下。
我瞳孔微缩。
元婴后期?不,不止。
他那一剑,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击溃了我五成力量的一掌。
“你……什么境界?”
慕怀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依旧只有平静。
“照临,你很强。六年时间,从一个筑基中期走到元婴后期,古今罕有。但你走得太快,根基不稳。你体内的力量,杂乱、矛盾、互相冲突。它们之所以能共存,全凭你那股执念在压制。”
他顿了顿。
“这股执念,能撑多久?”
我心中一震。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了我体内力量的本质,看出了那脆弱的平衡。
但我不在乎。
“撑到把你们全部踩在脚下,足够了。”
我再次出手!
这一次,是全力!
暗灰色的光芒暴涨,化作无数道锐芒,从四面八方朝慕怀舟涌去!同时,我右掌一翻,掌心漩涡旋转到极致,一道凝练的暗金色光束激射而出,直刺他眉心!
这是我在西域半年悟出的杀招——以吞噬之力为基,融合赤金锋锐,足以重创同阶修士!
慕怀舟终于动了。
他双手结印,一道冰蓝色的光幕瞬间撑开,将那些锐芒全部挡下。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又是一道剑光射出,与暗金色光束正面相撞!
光束与剑光同时湮灭!
但这一次,他没有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微微一晃,脚下地面塌陷半寸。
我捕捉到了那一丝破绽!
身形一闪,瞬间到他身后!右掌直取他后心!
就在此时——
一道凌厉至极的冰寒剑气,从侧面袭来!
柳云卿!
他出手了!时机精准无比,正好卡在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我不得不收掌,侧身避开那道剑气。
剑气擦着我脸颊掠过,削断一缕头发。
下一刻,青鸢也动了。
她没有攻击我,而是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扩散,笼罩全场。那是朝阳金砂的净化之力——她竟试图用这力量削弱我体内的吞噬之力!
光晕落在我身上,确实让我体内的异种力量微微一滞。
但也就微微一滞。
我冷哼一声,周身暗灰色光芒暴涨,瞬间将那些淡金光晕震散!
青鸢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血。
“青鸢!”柳云卿脸色一变,转身扶住她。
我趁此机会,再次攻向慕怀舟!
但这一次,慕怀舟没有接招。
他双手结印,一道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法诀瞬间完成。
“镇。”
一个字。
一股浩瀚无边的压力,从天而降!
我整个人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上!体内的异种力量疯狂挣扎,却像是被铁链锁住,根本挣脱不开!
护宗大阵!这才是护宗大阵真正的力量!
之前我撕开的,不过是外层防御。此刻慕怀舟动用的,是整座大阵积蓄千年的核心威能!
我抬起头,盯着他。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催动这股力量对他消耗极大。但他没有停手,那无形的压力还在增强。
“照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收手吧。你赢不了我。”
我咬着牙,周身青筋暴起。
收手?
凭什么?
我历经生死,九死一生,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让我收手?
“啊——!”
我仰天长啸,体内所有力量疯狂燃烧!丹田里的暗金色元婴猛地睁开双眼,赤金与黑暗交织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股压在我身上的无形大山,开始剧烈震颤!
慕怀舟脸色一变。
“照临!你这样会毁了自己!”
我不理他。
继续燃烧!
大山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终于——
“轰!”
大山轰然碎裂!
我整个人冲天而起,悬浮在半空!周身光芒暴涨,如同魔神降世!
但代价也清晰可见。
体内,那股脆弱的平衡已经彻底打破。赤金与黑暗两股力量开始疯狂冲突,互相撕咬。经脉剧痛,丹田震荡,暗金色元婴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崩碎。
慕怀舟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惜。
“照临……你这是何苦……”
我没有回答他。
我低头,看向下方那三人。
慕怀舟,柳云卿,青鸢。
他们都在看着我。眼神各不相同——有痛惜,有敌意,有不忍。
够了。
今天,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那股暴动的力量。
“慕怀舟。”我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今天,我不杀你。”
他微微一怔。
“不是杀不了,是时候未到。”我盯着他,“等我真正掌控了体内这股力量,等我找到那个……真正能让我完整的东西,我会再来。”
我转身,朝山门外飞去。
身后,传来柳云卿的厉喝:“谢照临!你站住!”
我没有理他。
山门外的护宗大阵光幕,在我靠近时自动裂开一道口子——那是慕怀舟主动打开的。他不想再与我硬拼,也不想看到我彻底失控。
我穿过光幕,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沧溟山的灯火越来越远。
体内,两股力量还在疯狂撕咬。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失控,整个人如同流星般坠向下方无尽的山林。
坠落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沧溟山的方向,隐约有一道极淡的光芒闪过。
那光芒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
仿佛某种与我体内力量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存在,正在那里……觉醒。
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
带着完整的我,回去。
黑暗吞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