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沧溟山,迎接我的不是询问,而是沉寂。
慕怀舟没有立刻召见我。怀舟居一如往常,梅香清冽,石阶冷硬。柳云卿在将我送至院外后,便自行离去,甚至没有道别。我独自站在院中,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普通的巡视归来。
但这种沉寂,比任何责问都更让人不安。它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包裹着某种正在酝酿的、沉重的东西。
三天后,慕怀舟才在静室召见我。他坐在蒲团上,面前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依言坐下,垂首静待。
“云卿已将情况告知于我。”慕怀舟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听不出喜怒,“那处‘噬灵之痕’的活跃程度,确实超出了预期。你能谨慎探查,及时察觉,也算尽责。”
他顿了顿,提起茶壶,斟了两杯。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但云卿也提到,你对那秽力的态度……并非仅仅是探查。”
来了。我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师尊明鉴。弟子只是好奇,想弄明白这能侵蚀地脉灵机的秽力,究竟是何物,其运作机理为何。知己知彼,方能寻隙化解。赤金星砂既有净化之效,或可从中找到更有效的克制之法。”
理由依然冠冕堂皇。甚至带着一丝为宗门着想的“赤诚”。
慕怀舟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气,却并未饮用。他抬眼看着我,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照临,”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你可知,为何宗门严禁弟子私自接触、研究归墟秽力,尤其是与‘彼岸’相关的一切?”
“因其污秽阴毒,侵蚀心神,易引魔障。”我流利地回答着宗门训诫。
“不止。”慕怀舟摇头,“更因为,那是一种与‘生’之法则背道而驰的‘死’之法则的极端体现。它代表的,是终结,是虚无,是万物的‘熵’。任何试图理解它、利用它的行为,本质都是在向‘虚无’靠拢,都是在动摇自身存在的根基。”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赤金星砂,乃至阳至明之力,象征‘秩序’、‘审判’、‘净化’。它与归墟秽力,是光明与黑暗,是生与死,是存在与虚无的两极。它们之间,天然相克,绝无共存、互补、甚至融合的可能。任何此类的念头,都是对自身力量的背叛,是对天道法则的亵渎,最终必将被两种力量的反噬撕成碎片。孙长老,便是前车之鉴。”
我沉默着,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背叛?亵渎?那是你们的定义。
“你心中的火,太盛,太偏。”慕怀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疲惫,那是长久担忧累积后的无奈,“我原以为,砺心塔的静寂,日常的琐务,云卿的冰心映照,能让你有所领悟,能让你明白力量的真意在于守护与平衡,而非征服与毁灭。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从明日起,你搬去‘止火院’居住。那里清净,阵法特殊,有助稳定心火。未得我允许,不得离开止火院范围。你需要……好好静思。宗门藏经阁内,所有关于归墟、异力、禁忌阵法等相关典籍的查阅权限,暂时对你关闭。”
软禁。实质上的软禁。而且是最彻底的知识封锁。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心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了然。
果然,道不同。
“弟子……遵命。”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慕怀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我退出静室,回到自己熟悉的石屋。屋内陈设依旧简单,却已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束缚开始笼罩。止火院……那是宗门用来安置那些修炼出岔、心魔深重、需要强行“冷静”的弟子的地方。对我而言,无异于囚笼。
我开始收拾简单的物品。动作不疾不徐。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青鸢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那里,盘上放着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她刚正式拜入师门不久,脸上还带着初入仙门的些许稚气与拘谨,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温和与坚定。她看了看我正在收拾的行囊,又看了看我平静无波的脸,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谢师兄……”她轻声开口,有些犹豫,“师尊他……是为你好。止火院的‘静心归元阵’真的很有效,几位师兄师姐在那里调养后,都大有裨益。”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这个未来的摇光星使,此刻还只是个担忧师兄的小师妹。她眼中的善意是真切的,却也是……无用的。
“我知道。”我淡淡道,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谢谢。”
青鸢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师兄,你的赤金星砂之力……真的很耀眼。但有时候,光芒太盛,反而会看不清脚下的路,也……会灼伤靠近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云卿师兄他其实很担心你,只是他不善表达。他说……你的火,烧得太孤独了。”
孤独?又是这个词。
我扯了扯嘴角:“青鸢师妹,若你面前有一片污浊泥潭,你是愿意在潭边小心翼翼行走,时刻担心沾染污秽,还是愿意有一把火,将它彻底烧干,哪怕过程炽烈,哪怕暂时无人敢靠近?”
青鸢怔了怔,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摇头道:“师兄,泥潭或许可以烧干,但地下的泉眼呢?若引燃了不该燃的东西,火势失控,会殃及周围的草木,甚至整片山林。或许……可以尝试引水疏导,或者种下能净化泥潭的植物?虽然慢,却更稳妥,也能留下生机。”
引水?种植?慢慢净化?
我看着她那双澄澈的、充满建设性善意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乏味。这就是慕怀舟想要教导出的弟子?用漫长的岁月,去“疏导”一片本质上就该被清除的污秽?何其迂腐,何其……浪费。
“或许吧。”我不愿再多言,端起托盘走向屋内,“师妹有心了。”
青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止火院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山坳,被层层叠叠的松柏和阵法笼罩,确实清幽异常,灵气也颇为平和,甚至有些“惰性”,对压制燥烈灵力有奇效。我的居所是一间独立的石屋,比怀舟居的更加简朴,除了一床一桌一蒲团,别无长物。
院中还有另外两名弟子,皆是面色苍白,气息不稳,眼神或空洞或闪烁,见我进来,也只是漠然一瞥,便各自躲回屋内。这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被放弃般的死寂。
我安顿下来,每日作息严格按照院规:早起静诵《清心咒》,上午在特定阵法内打坐“化火”,下午研读指定的、绝无任何敏感内容的道经典籍,傍晚在院中有限范围内活动筋骨,夜间继续打坐或早早安寝。
慕怀舟每隔几日会来查看一次,询问我的状况,探查我的灵力。我始终表现得温顺、平静,体内的赤金星砂之力也收敛得极好,如同沉睡的火山。他眼中的忧虑似乎稍减,却从未真正散去。
然而,表面的服从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止火院的禁锢和知识的封锁,非但没有让我放弃那个危险的念头,反而像是一种反向的催化剂。越是禁止,越是证明其重要性,越是让我确信,那条路,或许真的存在,且威力无穷。慕怀舟越是强调“相克”、“绝无可能”,我越是想要证明“融合”、“掌控”。
我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更加隐秘的“实验”。
研读那些枯燥的道经时,我会将其中关于“阴阳”、“生死”、“动静”转化的理论片段,偷偷摘记、拆解、重组,试图从最正统的理论中,歪曲推导出支持“两极融合”的可能依据——哪怕那依据脆弱得可笑。
在院中“活动筋骨”时,我会极其小心地、在阵法监控的盲区或薄弱点,尝试用最细微的一丝赤金星砂之力,去“刺激”院中某些特意栽种的、具有微弱“化煞”属性的灵植,观察它们的反应。我发现,当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时,赤金之力并非一味摧毁,反而能激发那些灵植产生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净化亢奋”状态,虽然很快会萎靡,但那瞬间的爆发,让我看到了“刺激”与“转化”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回忆”和“复盘”。
我反复回忆在落霞涧石窟,赤金残片与那邪恶阵法共鸣的每一个细节,孙长老注入灵力时阵纹的亮起顺序,不同物品(残片、秽土、噬魂根)之间能量流转的微妙差异。我反复复盘在永冻荒原谷地,指尖星砂之力与地下“噬灵之痕”接触时,那种双向的“吸引-排斥-解析”的复杂感受。
没有实物,没有典籍参考,我只能在脑海中,用强大的神识和逻辑推演能力,一遍遍模拟、构建、修正。我将赤金星砂的结构拆解成更基础的“光”、“热”、“审判意志”等要素,将归墟秽力拆解成“死寂”、“吞噬”、“混乱侵蚀”等要素,然后尝试在想象中,以不同的比例、不同的序列、不同的“容器”(阵法、符纹、甚至是我自己的身体)进行“组合实验”。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危险。好几次,在深度推演时,我几乎陷入某种精神上的“模拟反噬”,仿佛真的被想象中的秽力污染,或被狂暴的融合能量撕碎,不得不强行中断,冷汗涔涔。但每一次从危险的边缘挣扎回来,我对这两种力量的“理解”,似乎就更深了一分,那种“可以掌控”的错觉(或者说,信念)就更强了一分。
我像是一个在绝对黑暗中,仅凭触觉和想象,疯狂组装一件毁灭性武器的囚徒。没有图纸,没有工具,只有偏执的信念和越来越熟练的、在脑海中“锻造”的技巧。
时间在止火院缓慢流逝。春去秋来,院中松柏又添新绿,我的气息在外人看来愈发沉稳内敛,甚至带着一丝止火院特有的、被磨平棱角的“温顺”。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座名为“赤金”的火山,非但没有熄灭,其内核的温度与压力,已经积累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那火山深处,除了纯粹的焚毁欲望,如今更掺杂了一种冰冷的、试图创造某种“新物质”的、近乎造物主般的野望。
某个月夜,我结束了一轮极其艰深、模拟“以赤金为引,构筑单向能量虹吸通道,尝试剥离并控制一丝秽力核心”的推演后,精神疲惫欲死,走到院中透气。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另外两名弟子早已熟睡。
我抬头望着沧溟山主峰的方向,望着慕怀舟居住的怀舟居,望着更远处,柳云卿清修的寒潭,望着青鸢所在的星晷峰……
他们的面容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担忧的,冰冷的,善意的,疏离的。
师尊,师弟,师妹……还有这庞大的、运行迟缓的、试图用无数规则将我束缚其中的沧溟剑宗。
你们想让我“静思”,想让我“回头”。
但你们可知,在你们为我打造的这座“静思”囚笼里,我非但没有找到回归你们所谓“正道”的路,反而将那条通往“深渊”的小径,走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晰。
止火院能困住我的身体,能封锁我的知识来源。
但它困不住我的思想,更困不住我血脉深处,那与赤金星砂一同脉动的、对“绝对”与“重塑”的渴望。
快了。
我能感觉到。
当这内心的火山积累到临界点,当我在脑海中完成那件“武器”最后一块拼图的理论推演……
这止火院的阵法,这沧溟山的门规,这所谓师长的期许,同门的羁绊……
都将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我选择的道路面前,消融殆尽。
月光下,我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焦疤依旧,但在我的“眼”中,它已不再仅仅是伤疤。
它是一个“接口”。
一个等待连接“另一极”,等待迸发出超越想象之光的……起点。
我握紧拳头,将最后一点外泄的情绪收敛。
转身,回到那间冰冷的石屋。
囚禁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