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火院的松柏绿了又黄,第三个年头快要过去。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日益尖锐的冲突与压抑。我与慕怀舟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名为“失望”与“抗拒”的冰墙。他每次来探查,神色都愈发沉凝。我的顺从无可指摘,灵力平稳,甚至对道经的理解都显得“深刻”了许多。
但正是这种完美无瑕的“正常”,让他感到更深的不安。他试图与我谈心,话语里透露出希望我主动“敞开心扉”的意味,得到的永远是我滴水不漏、却毫无实质的回答。
柳云卿来过两次。一次是奉命送来新的丹药,一次是陪同慕怀舟前来。他话更少了,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打量我,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的稳定程度。
我们之间没有交流,连眼神的接触都带着冰冷的隔阂。青鸢偶尔托人捎来些她自己做的点心或晒制的花茶,附上几句简单的问候。东西我收了,信看了,却从未回复。
同院的另外两名弟子,一个在去年勉强“化火”成功,被允许离开,走时对我这个始终沉默的邻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另一个则在一次阵法调理时灵力彻底溃散,修为大跌,被送去了更偏远的疗养所。止火院只剩下我一人,空荡寂静得如同坟墓。
这种绝对的孤独,对我而言,却是最好的掩护。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无谓的打扰,我可以将全部心神,投入那危险而迷人的“推演”之中。
脑海中的理论模型已经构建得相当复杂。我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接触反应”模拟,开始尝试设计更精密的“能量桥接结构”和“意志主导下的可控融合场”。
我甚至开始思考,如果需要实际验证,该用什么材料作为“基质”和“催化剂”,如何屏蔽外界探测,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反噬……
理论越来越“完美”,心中的渴望也越来越难以压制。就像有一个声音在不断低语:试试看……不真正试一次,你怎么知道不行?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深秋某夜,暴雨如注。止火院的防护阵法在抵御自然天威时,会出现周期性的、极其短暂的波动。这种波动极其细微,若非我日夜研习阵法,又对这里每一寸灵气流动都了如指掌,根本无法察觉。
就在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过后,阵法能量因瞬间过载而调整的刹那,我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并非来自院外,而是来自我石屋地下深处,某个被阵法长期压制、此刻因波动而泄露出一缕气息的角落。
那气息……阴冷、沉滞,带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让我瞬间汗毛倒竖的熟悉感。
归墟秽力?虽然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且与永冻荒原那种“噬灵之痕”的活跃侵蚀感不同,更像是某种被长期封印、已经“死去”的秽力残留。
止火院地下怎么会有这东西?是建造时无意中封入的?还是……有意为之,作为某种“反面教材”或“压力测试”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实验材料”!虽然微弱且惰性,但它是真实的秽力,不是脑海中的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我异常“安分”。甚至在慕怀舟例行探查时,刻意表现出对枯燥生活的细微“倦怠”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他似乎将此解读为我可能开始“松动”,眼中忧虑稍缓,临走时罕见地多说了一句:“修道如登山,困于一处时,不妨回头看看来路,或能看清方向。”
我垂首称是,心中毫无波澜。我的方向,在地下。
我用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在不引起阵法预警的前提下,极其耐心地、用自身灵力混合对阵法结构的理解,如同最精巧的工匠,在我石屋地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丝神识通过的、曲折隐晦的“灵隙”。
它不能直接让我触碰或引动地下那点秽力残留,但足以让我更清晰、更持续地感知它,并且……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赤金星砂之力,以最温和的方式“递送”过去。
准备工作漫长而枯燥,但我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耐心。每一次灵力的微调,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避开阵法的“视线”,又要保证通道的稳定。这过程本身,就是对力量掌控的极致锤炼。
终于,在一个无风无月的深沉夜晚,一切就绪。
我盘膝坐在石屋内,关闭所有照明,只留意识中的一点清明。神识沿着那条纤细脆弱的“灵隙”,缓缓向下探去。
穿过冰冷的土层,岩石缝隙……大约深入地下三丈左右,我“触碰”到了它。
那是一小片颜色比周围岩石略深的区域,约莫巴掌大小,质地酥松,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残留的秽力已经微弱到几乎与普通的地脉浊气无异,若非我对其特性无比敏感,根本分辨不出。它静默地蛰伏着,如同一点即将熄灭的灰烬。
就是它了。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然后,从丹田深处,分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凝练到极致的赤金星砂之力。这缕力量如此微弱,甚至不足以点亮一根蜡烛,却蕴含着最纯粹的“光热”与“净化”本源。
我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缕赤金之力,让它如一滴缓慢渗出的水银,沿着灵隙,无声无息地靠近那片秽力残留。
距离在缩短……三尺……一尺……三寸……
就在赤金之力即将触及那片酥松区域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死寂的秽力残留,仿佛被宿敌的气息惊醒,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虽然微弱却极其精纯的阴冷、死寂、带着强烈“拒绝”与“侵蚀”意味的波动,骤然爆发!
几乎同时,我那一缕赤金之力也本能地作出反应,“嗡”地一声轻颤,光芒内敛,却透出针尖般的锐利与灼热!
两股性质极端对立、却又同样源于某种“本源法则”的微弱力量,在这地下三丈的狭小空间内,无声地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没有多少能量外泄。但在我高度集中的神识感知中,那碰撞的中心,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奇点”!
预想中的剧烈湮灭没有发生。相反,在最初一瞬的激烈对抗后,两股微弱的力量似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赤金之力试图焚烧、净化秽力;秽力则顽固地抵抗,并试图将阴冷死寂的气息反向渗透。
就在这僵持的、仿佛被无限拉长的瞬间,我全神贯注,将之前所有推演的心得凝聚成一道清晰的“意志指令”,顺着与那缕赤金之力的联系,狠狠“印”入其中——
“并非吞噬,亦非净化……是解析!是重构!是寻找……那湮灭与新生之间,可能的平衡支点!以我意志为引,暂缓审判,尝试……理解!”
这是我理论中最核心、也最大胆的一步:不是用赤金去消灭秽力,也不是让秽力污染赤金,而是尝试以自身远超常人的神识意志为主导,强行介入这两种对立力量的冲突过程,引导它们暂时脱离简单的“相克”模式,进入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相互试探与解析”的微观状态。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力量控制,更需要钢铁般的意志和……一丝疯狂的赌性。
仿佛过去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
那缕赤金之力,在我的意志强控下,光芒微微一黯,那股咄咄逼人的“审判净化”意味竟然真的收敛了几分,转而散发出一种更加内敛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洞察”感。
它不再试图蛮横地烧毁对方,而是如同一根最精密的手术探针,开始极其缓慢地“扫描”、“分析”那片秽力残留的内部结构和能量韵律。
与此同时,那片秽力残留似乎也感应到了对手“攻击性”的降低,其抵抗的激烈程度也随之减弱,但那股阴冷死寂的本质并未改变,反而更加清晰地传递出来,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模糊的、关于“终结”、“归寂”、“万物凋零”的“信息碎片”。
两种力量的接触点,不再是激烈的对抗前线,而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缓慢进行着“信息交换”与“能量结构互窥”的灰色地带!
虽然这“交换”和“互窥”极其原始、模糊,且充满了相互的排斥与不适,但它确实发生了!
我成功了!哪怕只是最微小、最初步的一步!我验证了脑海中那个最疯狂的猜想——在绝对的对立之下,在更高的意志干预下,存在一种极其短暂、极其不稳定的“非对抗接触态”!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我的脊柱!但下一秒,更强烈的警兆将我淹没!
那“灰色地带”极不稳定!赤金之力在我的强行控制下维持着“解析”状态,对我的神识消耗巨大,且我能感觉到它内部传来的强烈“不适”与“抗议”,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回归焚烧本能。
而那片秽力残留,虽然微弱,但其“终结”本质带来的精神污染,正沿着神识连接,一丝丝渗透上来,让我意识深处泛起冰冷的厌世与虚无感。
更可怕的是,因为我强行改变了赤金之力的“行为模式”,它与我自身本源的联系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谐”!仿佛这力量开始质疑我的“命令”是否合乎它的“本性”!
不能继续了!必须立刻断开!
我强忍着神识的胀痛和那股冰冷的污染感,以莫大毅力,开始缓缓收回那缕赤金之力,并准备切断神识连接,封闭灵隙。
“砰!”
石屋的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了。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走廊明珠的光晕,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柳云卿站在门口,一身白衣仿佛不染尘埃,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手中并无灯火,但周身自然萦绕的淡淡寒气与微光,足以照亮屋内。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盘坐在地、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的我。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落在了我身下那片地面,落在了那条隐秘的“灵隙”所在。
他显然不是碰巧路过。他站在那里,如同早已等候多时。
地下,我那缕赤金之力与秽力残留的“灰色接触”尚未完全断开,虽然我已经开始回收,但残留的、异常的能量波动,在柳云卿这种级别的冰心感应下,恐怕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我心中猛地一沉,所有情绪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强行压下因突然中断和反噬带来的气血翻涌,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着被打扰修炼的不悦与平静。
“云卿师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
柳云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关上门,将月光与外界隔绝。屋内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他周身那点微光和窗外隐约透入的星辉。
他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前的地面。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性质诡异的能量波动,似乎让他周身的寒气更重了些。
“谢师兄,”他开口,声音如同冻结的泉流,清澈冰冷,“你在做什么?”
“打坐静修而已。”我淡淡道,“止火院规矩,亥时之后需静心凝神。师弟若无要事,还请回吧。”
“打坐静修?”柳云卿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何我感知到地脉深处,有赤金星砂之力异常活跃,且与某种……不应存在于院内的阴秽之气,产生了不同寻常的‘交互’?”
他的感知竟然敏锐至此!直接点破了“交互”,而非“对抗”!
我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去了,至少瞒不过眼下。心思急转,瞬间有了决断。
“师弟果然敏锐。”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坦诚”的神色。
“不错,我方才修炼时,神识无意中探查到地下似有异常。出于谨慎,便分出一缕灵力前去查探,不想竟引动了些陈年秽气,略有反噬,让师弟见笑了。”
我将“主动实验”轻描淡写地说成“无意探查”和“被动引动”,并将那危险的“交互”模糊为“引动秽气”。
柳云卿静静地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能看穿一切虚饰。
“无意?”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地下三丈,阵法盲区,以灵隙定向渗透,神识操控精微至此……谢师兄,你的‘无意’,未免太过刻意。”
他竟然连深度和灵隙的存在都察觉了?!
我脸上的“坦诚”终于有些挂不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是师尊让你来的?”我声音冷了下来。
“师尊担忧你心结未解,恐生变故。”柳云卿并未直接回答,但他的出现本身已是答案,“他让我近期多留意止火院动静。今夜暴雨,阵法波动,我便来看看。”
果然。慕怀舟从未真正放心。柳云卿,就是他放在我身边最冷静也最犀利的眼睛。
“那么,师弟看到了什么?”我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讥诮,“一个不遵师命、暗中捣鼓危险把戏的忤逆弟子?一个可能步孙长老后尘的潜在魔头?”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再次落向地面,仿佛能透视那里曾经发生的、短暂而危险的“接触”。
“我看到的是,”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却自以为在开辟新路的人。谢照临,你刚才在做的,是在玩弄火焰与寒冰,试图让它们在你手中跳出一支不可能的舞。但舞终有尽时,火焰会吞噬你,寒冰会冻结你,或者……两者一起,将你撕碎。”
他抬起眼,直视着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痛心的情绪:“停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师尊、青鸢、甚至……我,都不愿看到你坠入深渊。”
“深渊?”我冷笑一声,心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逆反与傲慢,在此刻被彻底点燃,“你们眼中的深渊,或许正是我眼中的通天之路!你们只知道恐惧与禁止,却从未想过,那对立的两极之间,可能蕴藏着超越想象的力量!凭什么认定那就是绝路?凭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个驾驭它的人?!”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体内的赤金星砂之力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外泄,石屋内的温度陡然升高,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柳云卿周身的寒气也随之升腾,冰晶在他身周凝结、飘落,与我的炽热气息分庭抗礼,在狭小的空间内形成冷热交替的怪异气流。
“驾驭?”柳云卿的声音也冷硬如铁,“你所谓的驾驭,就是让代表‘生’之秩序的力量,去理解、甚至试图融合代表‘死’之终结的污秽?谢照临,你这不是驾驭,是玷污!是对你自身力量本源的背叛!长此以往,无需外力反噬,你的道心便会在这扭曲的尝试中自行崩溃!”
“背叛?崩溃?”我向前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冲破他的冰寒领域,“那只是因为你们懦弱!不敢直视这世界的真相!光明的背面即是阴影,生命的尽头即是死亡!逃避、割裂、视而不见,就是你们的‘正道’?我偏要看清,偏要掌握!若能将这至阴与至阳统合,我将拥有的,会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完整的力量!”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赤金的燥热与冰晶的严寒激烈冲突,在两人之间形成一片能量紊乱、光线扭曲的模糊地带。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毫不退让的决绝,以及深藏其中的、对彼此道路的彻底否定。
这场争论,早已超越了今夜的具体事件,变成了两种根本理念、两种生存方式的正面冲撞。
良久,柳云卿眼中的痛心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平静取代。他周身的寒气缓缓收敛,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却多了一丝疲惫,“今夜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师尊。谢师兄,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拉开石门,身影融入外面清冷的夜色与微光中,消失不见。
石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点光线也隔绝在外。
石屋内,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逐渐消散的炽热与冰寒气息,证明刚才那场激烈却无声的冲突。
我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方才强行中断实验的反噬,加上与柳云卿对峙的情绪激荡,让我的气血依旧有些翻腾。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决绝。
被他发现了。慕怀舟很快就会知道。
止火院,这表面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也好。
这囚笼,我早已待腻。
地下,那缕赤金之力已被我完全收回,灵隙也重新封闭。那片秽力残留重归死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短暂的、危险的“灰色接触”,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向我揭示了冰山一角。它证明了我的推演并非完全空想,证明了那条路……可能存在。
代价是巨大的。柳云卿的彻底决裂,师尊的雷霆之怒,或许就在眼前。
但那又如何?
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阵法光芒晕染的、不真实的夜空。
掌心,那点焦疤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烫。
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了。
下一次,就不是在地下三丈,用一点微弱的秽力残留做实验了。
我需要更真实、更强大的秽力源头。
我需要……真正的“彼岸”之力。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清晰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迅速成形。
夜色,愈发深沉。
止火院的寂静,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