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柳不忘的琴声又起,依旧是《韶光慢》,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柔,像是在对穆小楼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怀念着遥远的旧时光。
叶冰棠跟着柳不忘走进雲鳥居的茶室时,心里还带着几分疑惑——他是禾晏的师父,要谈话也该找禾晏,怎么会单独叫自己?她在木桌旁坐下。
青瓷茶杯里的茶水泛起轻烟,柳不忘将茶推到她面前,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开口:
“一位朋友托我向你问好。”
叶冰棠端茶的手一顿,眼底满是茫然:
“朋友?柳先生的朋友,我应当不认识才是。”
她在季阳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与柳不忘的交集更是仅限于此次护送小王女,实在想不出他会有什么朋友与自己有关。
柳不忘浅啜一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提示:
“盛国皇宫,公主伴读,还有……几个月的琴课。”
这几个词像惊雷般在叶冰棠耳边炸开,她猛地抬头看向柳不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竟被人轻易提起。
她想起当年作为公主伴读入宫,曾有幸得两朝帝师谢危指点琴技:他那时常着月白锦袍,坐在宫室的窗边,身姿端正如松,指尖拨动琴弦时,满室都是清泠的琴音;朝堂上他是运筹帷幄的帝师,待人接物温润内敛,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都扰不了他半分。
可只有叶冰棠知道,那温润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冷戾。
她攥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柳先生说的……是谢危?”
“是他。”柳不忘点头,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继续道,“他说,曾与你被困在风雪山洞,还说……你很会安抚人。”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叶冰棠深埋的记忆——那年山洞外风雪漫天,谢危突发隐疾,神志不清地挣扎,是她急中生智,用随身带的琴谱和哼唱的调子,才让他渐渐安静下来。
可后来在宫中,他单独叫她去奏琴,却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
“你表面温婉大度,施粥办学博善名,内里却藏着对爱的贪婪与自卑,像极了当年的我。”
她当时被戳中心事,又羞又怒,直视着他的眼睛嘲讽:
“帝师不也一样?表面公正端方,内里却藏着疯戾,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疯子。”
话音刚落,谢危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掐死。
“知道太多,可不是好事。”
后来她拼尽全力才挣脱,从此在盛国便躲着谢危走——她讨厌他,更讨厌他看清了自己,看清了她那层“心怀慈悲”的外衣下,不过是个渴望被爱、却又因出身低微而极度敏感的庶女。
在盛国百姓眼里,她与温润如玉、是最佳太子人选的萧凛是天作之合,可只有她知道,她向往的从来不是谢危那样的“同类”,而是萧凛身上那种干净、安稳的气息,那种能让她不必伪装、不必惶恐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