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铺开细碎的光斑。镇北王府自三日前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今日尤甚。
秋殇月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被精心妆点的面容,仍有些恍惚。眉间的花钿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金丝攒珠式样,沈清漪说这配她最显贵气。发髻已梳成端庄的惊鸿髻,只待戴上那支镇北王亲赠的羊脂玉簪。
“怎么样,这胭脂的色泽可还喜欢?”沈清漪从身后探过头来,手中还拿着另一盒口脂比对。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一扫往日红衣的张扬,倒显出几分温婉来。
“都好。”秋殇月轻声应道,目光却落在镜中自己指尖——那里曾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已被秦太医特制的药膏软化了许多,但仍能摸出细微的痕迹。
沈清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了顿,忽然握住她的手:“这双手救过他的命,护过这江山,比什么闺秀的纤纤玉指都珍贵。”她的语气真挚,再无不甘与计较,只有纯粹的祝福。
秋殇月心头一暖,反手轻轻回握。这些时日,沈清漪几乎日日来府中帮忙,从嫁衣样式到宴席菜单,事事亲力亲为。她曾私下对秋殇月坦言,那段家逢巨变的日子让她明白,世间真情远比虚名重要。
“王妃,秦太医来了。”侍女在门外轻唤。
话音未落,秦太医已拎着个精巧的食盒笑吟吟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端托盘的药童:“来得正好,刚炖好的燕窝雪蛤羹,最是养颜安神。你这几日定是没睡好。”
食盒打开,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沈清漪接过玉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秋殇月:“秦太医从三日前就开始调配这药膳,说是一定要让你大婚时容光焕发。”
秋殇月接过,碗壁温润适中。她舀起一勺,口感细腻清甜,药材的味道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有劳秦太医费心。”
“这话就见外了。”秦太医捋着胡须,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能见你们走到今日,老夫比谁都高兴。只是——”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眨眼,“某人这几日怕是比我更费心,昨儿深夜还跑来问我,新娘大婚前可否饮些安神茶,生怕你紧张睡不着。”
秋殇月脸颊微热,低头又舀了一勺羹汤。
沈清漪掩嘴轻笑:“世子爷这几日把婚仪的每个细节都过了遍,连喜烛的纹样都要亲自挑选。昨儿我见他在库房对着两对烛台比划了半个时辰,最后选了那对雕并蒂莲的,说寓意最好。”
正说着,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煜一身月白常服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见屋里众人,他脚步微顿,眼中却无意外,只温声道:“都在呢。”
秦太医笑着起身:“正主儿来了,老夫便不在这儿碍眼了。清漪姑娘,随我去看看明日宴席的药膳单子可好?”说罢便拉着沈清漪往外走,经过萧煜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悠着点,明日才是正日子。”
萧煜失笑摇头,待二人离去,这才走到秋殇月身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发髻缓缓移到眉眼,再落到唇角那抹胭脂色上。
“怎么了?”秋殇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抬手碰脸,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别动。”萧煜的声音有些低哑,“妆会花。”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极轻地在她眼角拭了拭——方才秦太医的话让她眼眶微湿而不自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盒子里是什么?”秋殇月看向他手中的锦盒,转移话题。
萧煜这才想起,将锦盒放在妆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臂钏,做工精巧绝伦,但最特别的,是臂钏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细看竟是一行小字:“流光所照,月影长随。”
秋殇月怔住了。这是她“月影盟”的暗语,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明日戴上这个。”萧煜取出臂钏,小心地为她戴在左腕上。金饰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让它们替我守着你的‘流光’。”
秋殇月抚过臂钏内侧的刻字,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懂她,懂到连这样的细节都替她想到——大婚之日,她不能佩剑,这对臂钏便成了她与过去的唯一联系,是她安全感的一部分。
“萧煜。”她忽然唤他。
“嗯?”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三个字。谢谢他接纳全部的她,谢谢他守护她的过去,更谢谢他许她一个未来。
萧煜摇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缓却坚定:“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放下刀剑,走进我的世界。”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师排练声,喜庆的丝竹旋律随风飘入。
“明日……”秋殇月轻声开口,话到一半却停住了。
萧煜等了一会儿,松开怀抱,低头看她:“紧张?”
秋殇月迟疑片刻,诚实地点头。不是紧张婚礼本身,而是紧张那种被无数人注视的感觉,紧张从一个活在暗处的人,骤然站到日光下的无所适从。
“我也紧张。”萧煜忽然说。
秋殇月讶异地抬眸看他。
“紧张明日是否会下雨,紧张宴席的菜肴是否合你口味,紧张那些繁文缛节会不会让你累着。”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但最不紧张的,是与你并肩站在众人面前这件事。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处。”
这句话奇异地安抚了秋殇月的心绪。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窗外天色渐暗,侍女悄然进来点灯。烛火一盏盏亮起,将室内映照得温暖明亮。萧煜陪她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明日仪程的细节,直到秦太医派药童来催他去试明日礼服,这才起身离开。
临到门口,他忽然转身:“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明日清晨,我会亲自来接你。”萧煜眼中映着烛光,温柔而坚定,“从你跨出这道门的第一步,到踏入礼堂的最后一阶,我都会在你身边。”
秋殇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腕上的臂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行小字贴着皮肤,像是无声的承诺。
夜深了,王府各处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各处悬挂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秋殇月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亮。
明日此时,她就是萧煜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喜悦、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那不安并非来自对未来的怀疑,而是源自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仿佛长久生活在黑暗中的人,骤然暴露在阳光下时下意识的防备。
她轻轻摩挲着臂钏上的红宝石,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窗外的月色越来越亮,几乎要将整个庭院都镀上一层银白。
就在她准备起身歇息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屋檐上,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影子极快地掠过。
秋殇月身形一僵,所有的感官在瞬间绷紧。
那身影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但多年杀手的本能告诉她——那不是错觉。
她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指尖已按在臂钏的机括上。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一切如常。
月光依旧皎洁,红绸依旧轻扬,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大婚前过度紧张的幻影。
秋殇月在窗边站了许久,久到腿脚发麻,才缓缓松开按着臂钏的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过是草木皆兵。
明日就是大婚之日,王府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人能潜入?
她吹熄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腕上的臂钏贴着皮肤,冰凉如初。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