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
秋殇月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耳边还隐约回响着白日里的喧闹。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繁复华丽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指尖触过袖口细密的针脚,仍觉得这一切像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从清晨起,镇北王府外就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她记得自己戴着沉重凤冠、眼前遮着团扇被搀扶出轿时,听到人群中传来的惊叹与祝福。记得踩着红毡一步步走过前院,两侧站着文武官员、江湖故交——秦太医笑得见牙不见眼,玄影带着月影盟的兄弟站在角落对她抱拳,连沈清漪都换上了庄重的礼服,眼中是真诚的笑意。
更记得,在礼堂前,那双熟悉的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团扇。
扇面移开的刹那,她看见萧煜。
他穿着与她相配的玄色金纹婚服,头戴玉冠,平日里温润的眉眼今日格外明亮。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喧哗仿佛都褪去了,她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看见他眼中同样翻涌着万千情绪——有疼惜,有庆幸,有历经生死坎坷后终得圆满的深深悸动。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们并肩转身,对着敞开的厅门外那片青天深深拜下。谢天地容他们相遇,谢命运纵使百转千回,终究没有斩断那根红线。
“二拜高堂——”
镇北王与王妃的牌位前,萧煜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再拜,敬告父母,从此世间多了一对相守的眷侣,多了一个完整的家。
“夫妻对拜——”
面对面站定时,秋殇月的眼眶终于湿了。她看着萧煜深深躬身,自己也弯下腰去。额头相触的刹那,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月儿,我们回家了。”
礼成,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是繁琐的宴饮、敬酒、接受祝福。她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直到此刻独坐在洞房中,那些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不真实感。
门被轻轻推开。
秋殇月抬起头,看见萧煜端着两杯酒走进来。他已脱去外袍,只着绛红中衣,墨发披散,少了白日的庄重,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总是盛满智慧与克制的眼眸,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还在前厅喝,”他走到床边坐下,将一杯酒递给她,嘴角噙着笑,“秦太医拉着玄影拼酒,说要不醉不归。我让沈姑娘帮忙照看着,偷溜出来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像在说一件家常小事。秋殇月接过那杯酒,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
“累吗?”萧煜看着她,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还戴着的几支发簪。凤冠早在进门时就被侍女卸下了,但剩下的首饰依然沉重。他动作轻柔,生怕扯痛她一根头发。
秋殇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像打了一场仗。”说完自己先笑了。
萧煜也笑起来,笑声低沉悦耳。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手臂相交:“那这杯合卺酒,就当庆功酒。”
酒液温润,带着果香。饮尽的刹那,秋殇月看见萧煜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放下酒杯,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珍重得像在触碰稀世珍宝。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你执扇走来时,我在想,若这是一场梦,我宁愿永不醒来。”
秋殇月鼻尖一酸,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不是梦。”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要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我们真的走过来了,萧煜。”
从王府初遇的试探,到生死关头的相护;从身份揭露的痛苦分离,到并肩作战的默契无间。多少次刀光剑影,多少回命悬一线,多少夜辗转难眠——所有的坎坷,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挣扎与抉择,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处。
萧煜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秋殇月听见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她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药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感受着这个怀抱真实而炽热的温度。
“月儿,”他在她耳边低语,“我欠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婚礼,欠你一场全天下人都知道的明媒正娶。今日……可还满意?”
秋殇月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又忐忑的眼神,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傻子。”她轻声说,“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排场。我要的,从始至终,不过一个你。”
萧煜的眼眶也红了。他吻去她的泪,吻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唇边,最后落在她唇上。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爱怜与感恩。
良久,两人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对了,”萧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妆台取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把流光剑,“你的剑。今日行礼不便佩戴,我让人好生收着。”
秋殇月接过剑,指尖抚过剑鞘上熟悉的纹路。这把剑陪她走过最黑暗的岁月,见证她手刃仇敌,也见证她放下仇恨。如今,它静静躺在她手中,不再有杀气,只余温润。
“你说,”她忽然轻声问,“往后的日子,它会生锈吗?”
萧煜明白她在问什么。他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连同剑一起包裹在掌心:“不会。它会是你的一部分,永远都是。只是从此以后,你用它守护的,不再只有仇恨,还有这个家,还有天下更多值得守护的人。”
秋殇月看着他,眼中星光点点。她将剑轻轻放在枕边,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不是丢弃,而是安放。
红烛“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萧煜吹熄了几盏,只留床边一对龙凤烛静静燃烧。他揽着她躺下,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身上。秋殇月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包裹了全身。
“睡吧,”萧煜吻了吻她的发顶,“明天起,就是全新的日子了。”
秋殇月点点头,闭上眼睛。困意袭来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是啊,全新的日子。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不得不分离的苦痛。只有他,只有这个家,只有平静绵长的岁月。
她几乎就要沉入这样的美好里。
可是在意识完全模糊的前一瞬,枕边那把流光剑的剑鞘,在跳跃的烛光下,极轻微地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那道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锐利如它饮血时的锋芒。
秋殇月在梦中无意识地往萧煜怀里靠了靠,手却习惯性地、精准地搭在了剑柄之上。
姿势和她过往无数个在危险中浅眠的夜晚,一模一样。
红帐外,那对龙凤烛静静燃着,烛泪缓缓堆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未尽的预言。而窗外明月高悬,圆满无缺,清辉洒满庭院,也照亮了远处书房桌案上——那封今早才送达的、来自北境加急军报的一角火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