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弥漫着檀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秋殇月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是镇北王府萧氏历代先祖的牌位,烛火在深色木牌上跳跃,映出“显考萧公”“显妣陈氏”等鎏金小字。最上方,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柱国忠勋”匾额高悬,威仪肃穆。
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秋殇月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牌位上收回,微微垂首。
镇北王萧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走进祠堂,腰间未佩剑,只悬着一枚墨玉。他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眉宇间那股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威严,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他在秋殇月身旁站定,没有看她,而是先向祖先牌位行了三炷香。
香插入炉,青烟袅袅升起。
“你可知,为何要你来此?”萧衍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秋殇月抬起眼帘:“殇月知道。此乃王府宗祠,供奉萧氏历代先祖。王爷召殇月至此,是要在祖先面前,审视殇月是否配入萧家门楣。”
她说得不卑不亢,每个字都清晰。
萧衍终于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如鹰隼,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抬起头来。”
秋殇月依言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萧衍在她眼中看到了许多东西——有杀手淬炼出的冷静,有历经生死后的通透,有面对强权时不折的傲骨,还有……一丝极力掩藏却仍从眼底渗出的、属于女子面对心上人父亲时的紧张。
“煜儿将你的事,都告诉我了。”萧衍缓缓道,“包括你的出身,你的过往,你在安王案中的作为,以及你二人之间的情意。”
秋殇月心跳微快,面上却不显:“是。”
“你很镇定。”萧衍说,“寻常女子被带到这种地方,面对本王,面对这些牌位,早已腿软心虚。你却不。”
“殇月无愧于心,故而不惧。”
“无愧于心?”萧衍重复这四个字,忽然问,“你手上沾过多少血?”
祠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秋殇月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二十九人。皆是该杀之人,或是生死搏杀中不得不杀之人。其中二十五人,是‘夜枭’任务所命;四人,是为保护世子殿下及无辜之人。”
她说得具体,没有模糊,没有推诿。
萧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问:“若你入我萧家,可愿彻底放下刀剑,安心做王府世子妃,从此不问江湖事,不沾血腥气?”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
秋殇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殇月愿为殿下放下‘杀手’的身份,却无法承诺彻底放下守护之能。若有一日,王府、北境、乃至家国有需,殇月仍愿持剑而战。但此剑,只为守护,不为杀戮。”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亦知我心,并未要求我变成笼中雀。”
萧衍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烛火都噼啪炸了一声。
“你可知,”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煜儿的母亲,也曾是江湖女子。”
秋殇月微微一怔。
“她善使双刀,性情烈如火。”萧衍的目光投向牌位中某一处,仿佛透过木牌看到了故人,“当年我北征遇伏,是她率三百绿林好汉驰援,与我并肩杀出重围。先帝赐婚时,满朝文武皆言不妥,说江湖女子粗野,不堪为王府主母。”
他顿了顿:“但她入府后,以真心待上下,以智慧理家务,以医术救伤员。北境三年大疫,她亲赴疫区,救民无数。至她病逝时,满城百姓自发缟素相送。”
秋殇月静静听着,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本王今日问你这些,并非要为难你。”萧衍转过身,正面看着她,“而是要你知道,我萧家择媳,重德重才重真心,远胜于虚无的门第。你出身如何,过往如何,都不及你此刻是谁,将来愿成为谁,来得重要。”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成简雅的如意云纹,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煜儿母亲的遗物。”萧衍道,“她临终前交予我,说若有一日,煜儿寻到愿共度一生、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便以此簪相赠。”
秋殇月的呼吸滞住了。
萧衍持簪上前一步,竟是亲自将玉簪缓缓插入她发髻之中。动作慎重,犹如完成某种仪式。
“秋殇月,”他退后一步,郑重道,“本王今日在萧氏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你为萧煜之妻,为我镇北王府未来主母。望你二人,同心同德,不负彼此,亦不负家国。”
秋殇月眼眶骤然发热。
她俯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殇月……定不负王爷所托,不负殿下情深。”
萧衍伸手虚扶:“起来吧。既是一家人,往后不必行此大礼。”他语气温和了许多,“煜儿在偏厅等你,去吧。”
秋殇月起身,发间玉簪微沉,却让她心中无比踏实。她再行一礼,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萧衍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让她脚步顿住。
“对了,”镇北王似是无意般提起,“北境近来有些不太平。几股流寇异动频繁,行动章法……不像寻常匪类。你既曾执掌‘月影盟’,消息灵通,不妨也多留意些。”
秋殇月心头一跳,回身道:“王爷的意思是?”
“只是提醒。”萧衍已重新面向牌位,背影如山,“去吧。”
秋殇月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应了声“是”,转身踏出祠堂。
门外月光如水,萧煜果然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发间玉簪上,眼中骤然绽出光彩。
“父亲他——”
“王爷承认我了。”秋殇月微笑道,伸手握住他的手。
萧煜如释重负,紧紧回握。二人相视而笑,携手向院中走去。
只是秋殇月心中,却反复回响着镇北王最后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
北境流寇……不像寻常匪类……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而她发间那支新簪,在夜色中泛着温润却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