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穿过京城的长街,卷起茶楼酒肆间最新鲜的话题。安王谋逆案虽已过去半月,余波却仍在街头巷尾的每个角落激荡。
“听说了吗?那日宫变,叛军都杀到龙椅前十步了!是一位女侠从天而降,一柄软剑使得出神入化,硬生生杀穿了叛军!”
“何止!我表兄在御林军当差,亲眼所见。那女侠一身素衣染血,护在圣上面前,夜枭首领那等绝世高手,在她剑下没走过三十招!”
“啧啧,谁能想到,这般人物竟是……”
“嘘——慎言!如今该称‘忠勇夫人’了!圣上亲口御封的!”
临街雅座,秋殇月一身月白常服,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她静静听着楼下沸沸扬扬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身侧,萧煜换了寻常文士衫,正为她斟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夫人如今名动天下,感觉如何?”他低声打趣。
秋殇月隔着轻纱睨他一眼,声音轻若蚊蚋:“虚名累人。不如从前自在。”
“可这虚名,”萧煜将茶杯推近,目光温和却清醒,“是你用命搏来的公道,也是你我之间,最坚不可摧的桥梁。”
她沉默。杯中茶汤澄澈,映出窗外一角蓝天。是的,自从那日宫变,皇帝下诏公告天下,安王之罪罄竹难书,而在这份冗长的诏书末尾,用了不小的篇幅,褒奖了“忠勇双全、护驾有功之民间义士秋氏”。虽未明言她过往,但“忠勇”二字,已是为她曾经的黑暗身份镀上了一层金光。流言虽仍有揣测她出身江湖的,但更多的,是被“侠女救驾”“女中豪杰”的故事所取代。
“走吧,”萧煜放下茶钱,“该去面对另一座桥了。”
马车驶向皇城。今日并非大朝,但养心殿内,气氛却比往日更显凝肃。萧煜与秋殇月并肩步入时,殿内已有数位重臣。除了秦太医、沈清漪之父沈将军等盟友,更有几位须发皆白、面色肃然的老臣,皆是清流礼法的代表人物,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璋为首。
皇帝端坐御案后,神情比宫变那日平和许多,但目光扫过秋殇月时,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萧煜撩袍跪下,秋殇月随之敛衽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萧卿,你递上的折子,朕看了。”他拿起御案上一本奏章,正是萧煜前日所上,言辞恳切,列数秋殇月之功,正式请求陛下赐婚。
未等萧煜回话,左都御史陈璋已一步踏出,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殿内一静。沈将军眉头微皱,秦太医眼观鼻鼻观心。
陈璋须发微颤,继续道:“萧世子乃镇北王嫡子,皇室宗亲,未来藩屏。婚姻大事,当遵礼法,讲究门当户对。秋氏女虽有救驾之功,陛下恩赏厚赐理所应当,然功是功,礼是礼。其出身江湖,来历过往虽有陛下定性,然民间议论未绝。若立为世子正妃,恐惹非议,有损天家与王府清誉,更恐开以功越礼之先例,动摇礼法根本!还请陛下与世子三思!”
字字铿锵,句句扣着“礼法”“门第”。几位老臣纷纷附议。
秋殇月垂眸站着,帷帽早已取下,露出清丽却平静的面容。这些话,她并不意外。身上的“忠勇”光环再亮,也照不亮某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阶层沟壑。她能感觉到身侧萧煜的气息沉了下来。
“陈御史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皇帝缓缓道,目光转向萧煜,“萧卿,你有何话说?”
萧煜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坚定:“回陛下,陈大人所言,句句在理。”
此言一出,连陈璋都愣了一下。秋殇月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却听萧煜继续道:“礼法不可废,门第亦需考量。然,臣以为,礼法之本,在于明是非、定人伦、安社稷。秋姑娘于社稷有定鼎之功,于陛下有救驾之忠,此乃大是大非。其为人,坚贞义勇,品性高洁,此乃人伦之范。娶此等女子为妻,非但不是撼动礼法,正是彰显我朝赏罚分明、不唯出身论英雄之气象,方能真正安天下有志之士之心!至于门第——”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镇北王府之门第,是先祖与父王一刀一枪,为国守土安疆搏来的。今日,臣愿以此门第,迎娶一位同样为国为民、不惜己身的女子。臣以为,此非门第之损,实乃门第之荣!若只因虚无缥缈之出身疑云,便抹杀其滔天之功、无视其赤诚之心,岂非令功臣寒心,让忠义蒙尘?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将“礼法”拔高到国家层面,又将“门第”与功绩忠义捆绑,反击得巧妙而有力。沈将军微微颔首,秦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皇帝脸上看不出波澜,手指轻敲御案,目光再次落到秋殇月身上:“秋氏,你自己如何说?”
秋殇月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民女一介江湖草莽,蒙陛下不弃,赐予‘忠勇’二字,已是天恩浩荡,不敢再有奢求。世子厚爱,民女感念于心。然陈大人所言,亦是为国本考量。民女唯愿陛下江山永固,世子前程似锦。至于名分,”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澄澈,“民女相信,陛下与世子,自有圣断。”
她没有争辩,没有诉苦,甚至没有为自己争取,只是将决定权完全交还,并再次表明了对皇帝和萧煜的信任。这份坦然与分寸,反而让陈璋等准备继续“死谏”的老臣一时语塞。
皇帝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听闻,你已将手下那些江湖人士,妥善安置了?”
秋殇月心领神会:“是。蒙陛下洪福,叛乱已平。昔日月影盟众人,有感皇恩浩荡,自愿解散。其中部分精通岐黄或有一技之长者,已由秦太医引荐,或入太医署学习,或于京郊开设医馆药铺、车马行当,皆为安分守己之良民。其余人等,亦已发放盘缠,各自归乡,安享太平。”
这是在向皇帝表明,她不仅自己没有政治野心,连带她所掌握的力量,也已被彻底“无害化”处理,融入了正常的民间秩序。
皇帝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终于消散。他靠向椅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秋氏之功,彪炳史册。其忠勇之心,天地可鉴。若如此功臣,尚不能得一美满归宿,岂非令天下人齿冷?”
陈璋面色一变:“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众臣:“陈卿忧心礼法,朕知之。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亦当有非常之典。萧煜所言不无道理。赏功罚过,乃朝廷根基。朕意已决——”
他看向萧煜和秋殇月:“秋氏女救驾安邦,功莫大焉,特加封为‘昭慧郡主’,享亲王女仪制。赐婚于镇北王世子萧煜,择吉日完婚,以彰其功,以慰其忠,亦成一段佳话。”
“昭慧郡主”!享亲王女仪制!这已远远超出了众人预期。不仅给了堪比宗室女的尊贵身份,更将这场婚姻拔高到“朝廷嘉奖功臣、成就佳话”的层面,彻底堵住了“门第不合”之口。
萧煜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与秋殇月一同深深拜下:“臣(民女)叩谢陛下天恩!”
陈璋等老臣张了张嘴,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即将拥有郡主身份的秋殇月,终究只能将叹息咽回肚里,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尘埃似已落定。退出养心殿,阳光有些刺眼。萧煜紧紧握住秋殇月的手,掌心温热:“殇月,我们……”
秋殇月回握了一下,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反而低声道:“陛下隆恩,超乎想象。‘昭慧郡主’……这分量,太重了。”
萧煜笑容微敛,也冷静下来。是啊,如此厚赏,固然是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绑定与审视?皇帝用极高的荣耀,将秋殇月彻底纳入皇权恩典的体系,同时也将她置于更显眼的位置。
“还有,”秋殇月望向宫门方向,眉头轻蹙,“陈御史等人虽暂时无言,但其背后代表的观念,绝非一道圣旨就能轻易扭转。陛下能压住朝堂,却未必能……”
她话未说完,一名小太监匆匆从后面追来,恭敬地对萧煜道:“世子爷,陛下口谕,请您稍留一步,王爷有家书刚到,陛下想与您一同看看,说说北境之事。”
萧煜与秋殇月对视一眼。镇北王的家书?偏偏在这个时候?
“你去吧,”秋殇月松开手,语气平静,“我在宫外马车等你。”
萧煜点头,随太监返回。秋殇月独自走向宫门,春日暖阳照在她新得的“郡主”身份上,却让她感到一丝微凉的不安。皇帝特意支开她,要与萧煜单独看镇北王的家书……那封家书里,关于她,关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那位远在北境、手握重兵的王爷,究竟会说些什么?
宫门外的马车静静等候,而她脚下,通往王府的路,似乎又弥漫起一层新的、未知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