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龙涎香的青烟在晨光中缓缓盘旋,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肃杀。
秋殇月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她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步履平稳,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未发出丝毫声响。长廊两侧,甲士林立,目光如刀,她却视若无睹,只将视线落在前方三寸之地——这是她在夜枭受训时学会的,在绝对威压面前的生存姿态:不直视,不挑衅,却也不卑怯。
殿门开启。
皇帝并未端坐龙椅,而是负手立于窗边,明黄色的常服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转身,只抬手挥退了所有侍从。
“罪女秋殇月,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清凌凌响起,在空旷殿宇中带着轻微回响。跪拜之礼行得标准而利落,脊背却挺得笔直。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比宫宴那夜所见更为疲惫,眼角的纹路深刻,但那双眼睛——与萧煜有三分相似,却更沉、更冷,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罪女?”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透着重量,“昨夜单剑护驾、诛杀逆首之人,自称罪女?”
秋殇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过往为杀手,刃染鲜血,是罪。欺瞒身份潜伏王府,是罪。纵有昨日之功,难抵昔日之过。”
皇帝踱步至御案后坐下,指节轻叩桌面:“你倒坦诚。萧煜在殿上,将你的身世、你父母的冤情、你为查真相所做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甚至,连你们的情意。”
他顿了顿,语气辨不出喜怒:“你可知道,仅‘江湖杀手’这一条,朕便可立刻将你下狱,甚至处斩?纵有救驾之功,也抵不过身份之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秋殇月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极轻,却让她整个人更加沉静:“陛下所言极是。江湖之于庙堂,如同暗影之于光明,本该泾渭分明。民女之所以敢站在这里,并非依仗功劳,而是相信陛下圣明,能辨是非曲直。”
“哦?”皇帝挑眉,“何为是,何为非?”
“安王殿下,”秋殇月将那个称呼说得清晰而冷,“以皇室秘药‘牵机’控制朝臣,以夜枭杀手铲除异己,为谋权位不惜血洗忠良、祸乱宫闱——此为‘非’。民女父母因截获罪证而蒙难,民女为查真相、为阻阴谋,潜伏、周旋、乃至最终拔剑——纵手段非常,所行之事,所求之果,敢问陛下,可是‘是’?”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激昂,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但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昨夜刚刚经历背叛与血腥的皇帝心上。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副美丽的皮囊,看清内里是忠肝义胆,还是包藏祸心。
“你组建‘月影盟’。”皇帝忽然转了话锋,“昨夜朕看到了,那些人听你号令,训练有素,不亚于精锐暗卫。这样一股力量,握在一个曾属夜枭的江湖女子手中……你让朕,如何安心?”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忌惮。
秋殇月伏身,再次叩首,这次,她的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民女愿解散‘月影盟’。”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盟中众人,多是被安王与夜枭所害、心怀正义之辈。昨夜之后,大仇得报,奸佞伏诛,此盟存在之意义已去大半。民女恳请陛下,愿归顺者,可由朝廷核查背景,量才录用,编入官府或边军效力;愿归隐者,请陛下赐其平安离京,不加追究。至于盟中所有财物、名册、联络之法,民女将尽数上交,由陛下处置。”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上交一切……你便再无倚仗。”皇帝缓缓道,“仅凭萧煜之情,你就如此笃定,朕会容你?会允你们婚事?皇室清誉,世子妃的身份,岂容半点瑕疵?”
“民女不敢笃定。”秋殇月轻声回答,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民女只是选择相信。相信陛下之智,能看透身份之虚妄,直视人心之真伪。相信萧煜之情,经得起风波考验,也……值得民女赌上一切,来到这日光之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至于倚仗……民女最大的倚仗,从来不是组织,不是武力,而是手中这柄‘流光’所守护的道义,和心中那份不愿再有人如我父母、如昨夜枉死之人般蒙冤受害的初衷。此心此志,无论身在江湖还是庙堂,永不改变。若陛下仍觉不容,民女愿领任何处置,只求……勿牵连萧煜及王府。”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株历经风雪却依然挺立的竹。
阳光从窗格移入,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想起了昨夜混乱中,那道决然挡在自己身前的白色身影,剑光如练,冷静果决。想起了萧煜殿前陈述时,眼中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坚定。想起了暗卫密报中,关于她如何从炼狱中挣扎求生、却从未真正泯灭良知的点滴。
“你父母之冤,朕会下旨重查,昭告天下,还他们清白。”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寒意褪去些许,“你诛杀叛逆、护驾有功,于国有功,于朕有恩。”
秋殇月的心轻轻一颤。
“至于‘月影盟’……”皇帝沉吟片刻,“名册财物上交,人员去留,就依你所请,由兵部与京兆尹协同处置。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深邃:“秋殇月,你可愿接受朕的册封?”
秋殇月蓦然抬眼。
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数步之处停下,居高临下,却又仿佛第一次真正将她看入眼中。
“朕赐你‘忠勇夫人’封号,享四品诰命俸禄。此封号,既酬你之功,亦定你之名——‘忠’于家国,‘勇’斩奸邪。从今往后,天下皆知你是我大晟的忠勇夫人,而非什么江湖杀手、夜枭残党。”
秋殇月瞳孔微缩。这赏赐太重,也太突然。封号夫人……这意味着皇家正式的承认,也意味着,她将被纳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规则体系之中。
“但是,”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唯有掌权者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受此封,便需担此责。‘忠勇’二字,不仅是荣耀,更是枷锁。边关未靖,朝野初安,朕需要一把既能居于光明之下,又懂得如何应对黑暗的‘剑’。这把剑,要足够锋利,足够忠诚,也要……足够让人放心。”
他微微俯身,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秋殇月的眼睛,直抵灵魂深处:“秋殇月,你可能明白朕的意思?可能担得起这‘忠勇’二字背后的重量?”
殿外,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如同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秋殇月看着皇帝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神色,想起萧煜,想起北境风沙,想起那些或许仍未完全消散的暗影。她知道,这个封号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开始,一个将她与这个王朝更紧密捆绑的开始。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第三次叩首。
“民女……谢陛下隆恩。”
声音落下,余音在殿中回荡。皇帝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之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与使命。
忠勇夫人。
她得到了渴望的认可与身份,却也接过了无形的枷锁与未来的风险。阳光满殿,前路却似乎笼罩在一层新的、未知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