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晨曦从破损的窗棂间渗入，照亮了满地狼藉。禁军正在清理尸首，内侍们提着水桶冲洗玉阶上暗红的血渍。金銮殿从未如此狼狈过，碎裂的玉器、翻倒的案几、折断的兵器散落各处，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叛乱。
萧煜站在丹陛下，蟒袍的下摆染着血污。他脸上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良久。
这位年过五旬的帝王，昨夜险些丧命于亲弟之手。此刻他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他扫视着殿中被缚的安王——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欲置他于死地的胞弟。
“萧煜。”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昨夜护驾，你居首功。”
“臣不敢居功。”萧煜跪下，声音平静，“此乃臣子本分。”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殿门处。
秋殇月正倚着门框站在那里。她已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劲装，但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绷带的左臂，昭示着她昨夜经历了怎样的血战。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仍透着寒气的剑。
“那位女子……”皇帝眯起眼睛，“便是你口中的秋氏？”
“是。”萧煜抬起头，“秋殇月。昨夜若无她率众死战，突破叛军层层防线，臣等恐难支撑至援军到来。”
殿中几位老臣窃窃私语。他们中有不少人昨夜躲藏于案几下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了那个素衣女子如何以一把软剑杀穿重围，剑光所过之处，叛军如草芥般倒下。
但，她终究是个江湖人。
更是个……曾是杀手的江湖人。
安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皇兄！你看见了吗？你最倚重的镇北王世子，与这等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勾结！谁知道昨夜叛乱，是不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住口！”皇帝怒喝，抓起案上仅存的玉镇纸砸了过去。
玉镇纸砸在安王额角，鲜血顿时涌出。安王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怨毒的嘶吼：“你会后悔的！你以为萧家父子忠心耿耿？他们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如今又得这等悍匪相助，他日必成——”
“拖下去！”皇帝厉声打断，“押入天牢，严加看守！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禁军将嘶吼不止的安王拖出大殿。那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长廊的尽头。
大殿重归寂静。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向萧煜：“你方才说，不求赏赐？”
“是。”萧煜再次叩首，“臣只求两件事。”
“说。”
“第一，安王谋逆案牵连甚广，请陛下恩准三司会审，彻查此案。尤其要查明‘牵机’之毒的来源、流向，及所有受害之人。”萧煜的声音沉稳有力，“此毒害人无数，臣手中有部分名单，其中便有七年前遭满门抄斩的礼部侍郎秋明远一家。”
殿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秋明远案当年震动朝野，罪名是勾结外邦。可若真是“牵机”之毒陷害……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你有证据？”
“有。”萧煜从怀中取出一本染血的账册，双手奉上，“此乃从安王府密室中搜出的账目，详细记录了‘牵机’的调配、投放对象及效果。秋侍郎之名，赫然在列。而当年指证秋侍郎通敌的所谓‘密信’，笔迹经比对，实为安王府幕僚所仿。”
内侍将账册呈上。
皇帝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是铁青。账册中不仅记录了秋家，还有数位这些年间“暴病而亡”或“获罪处斩”的忠直之臣。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震怒。
“第二件事呢？”皇帝合上账册，声音低沉。
萧煜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臣求陛下，重审秋明远案，还秋家清白。秋殇月乃秋家遗孤，七年来流落江湖，身负血海深仇却未曾祸及无辜，昨夜更舍身护驾。臣请陛下，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处的女子。
秋殇月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有紧握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看萧煜，又看看秋殇月，最后目光落在账册上。殿中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秋氏。”皇帝忽然开口。
秋殇月上前几步，在萧煜身旁跪下：“民女在。”
“昨夜你救驾有功，朕亲眼所见。”皇帝缓缓道，“但你曾入江湖，身世复杂，这也是事实。”
“民女不敢隐瞒。”秋殇月的声音清晰平静，“七年来，民女确在‘夜枭’之中。但昨夜‘夜枭’首领已死于民女剑下，此组织余党，民女愿协助朝廷肃清，以赎前愆。”
她说得坦荡，反倒让那些想以此攻击的老臣一时语塞。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
“秋明远案，朕会下旨重审。”他终于说道，“若确系冤案，自当平反，追封抚恤。”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谢陛下！”
“至于你，秋氏。”皇帝看向秋殇月，“护驾有功，当赏。朕赐你‘忠勇夫人’之号，享五品俸禄。待秋家案情查明后，再行封赏。”
殿中一阵骚动。
“忠勇夫人”——这是个没有实权却代表极高荣誉的封号。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认可了她的“忠”与“勇”。
秋殇月怔了怔，随即叩首：“民女……谢陛下恩典。”
“先别急着谢。”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在萧煜和秋殇月之间来回扫视，“朕听说，你二人有情？”
萧煜深吸一口气：“是。臣与殇月，两情相悦，愿结连理。”
“若朕不允呢？”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煜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臣会等。等到陛下允准的那一天。”
“哪怕等到白头？”
“哪怕等到白头。”
大殿内落针可闻。几位老臣想开口劝谏，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看着殿下这对年轻人。一个浑身血污却挺直脊梁，一个重伤未愈却目光坚定。昨夜混乱中，他亲眼看见这个女子如何不顾自身安危，数次为萧煜挡下致命攻击；也看见萧煜在混战中，始终护在她身侧。
那不是演戏，那是生死相托。
“你的婚事，朕会考量。”皇帝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了些，“但秋氏的身份，还需些时日。待秋家平反，朝中异议平息，再议不迟。”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萧煜知道不能得寸进尺，再次叩首：“臣，遵旨。”
“退下吧。”皇帝疲倦地挥挥手，“你也受伤了，回去好生休养。三日后，朕要看到安王一案的详细奏报。”
“是。”
萧煜起身，走到秋殇月身边，轻轻扶起她。两人并肩退出大殿。
晨光彻底洒满了宫殿前的白玉广场。劫后余生的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秋殇月走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龙椅上的皇帝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难辨。他手中仍握着那本染血的账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
那一刻，秋殇月忽然想起萧煜曾对她说过的话。
“陛下是明君，但首先是帝王。”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
赐予的荣誉可以收回，允诺的婚事可以反悔。今日的“忠勇夫人”，明日的“祸国妖女”，也许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怎么了？”萧煜察觉到她的停顿。
秋殇月摇摇头，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
萧煜握紧了她的手：“但最难的一关，我们已经过了。”
两人踏着晨光，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玉阶。身后，金銮殿的殿门在太监的推动下缓缓关闭，将那个充满权谋与血腥的世界，暂时隔绝。
而在殿内，皇帝独自坐了许久。
他终于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小字，笔迹与前面不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秋氏女殇月，天赋异禀，可驭‘流光’。若不能为用，必除之。”
皇帝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殿外，朝阳彻底升起，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昨夜的阴影，真的散去了吗？
皇帝合上账册，望向殿门的方向，眼神复杂。
“忠勇夫人……”他低声重复这个刚刚赐下的封号，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但愿，你当得起这个‘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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