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冲刷着京城的青石板道。
镇北王府在京的别院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雨幕中停了许久。车帘掀开，沈清漪踩着脚凳走下，竟连伞也未撑。雨水瞬间浸透她单薄的绯色骑装——那是她往日最爱的颜色，如今却衬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两名侍卫上前阻拦：“沈小姐，世子有命，闭门谢客。”
沈清漪抬眼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喉头动了动，声音嘶哑：“告诉萧煜……我有安王谋反的铁证，关乎镇北王府存亡。”她顿了顿，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也关乎，他真正想护着的那个人。”
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入内。
不过半盏茶时间，侧门开了。出来的是萧煜身边的老仆，神情复杂地看了沈清漪一眼：“沈小姐，请。”
书房内炭火温暖，与外头的凄风苦雨判若两个世界。
萧煜坐在书案后，一袭月白常服，手中捧着书卷，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寻常待客。可沈清漪一眼就看出，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握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这座别院，已是华丽的囚笼。
“坐。”萧煜没有抬头。
沈清漪没有坐。她站在书房中央，湿透的衣衫在地面洇开水渍，身体因寒冷微微发抖，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幼相识的男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不是因为他此刻的疏离，而是因为自己——她从未以这般狼狈、这般清醒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我父亲和兄长，三日前下了诏狱。”她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罪名是私贩军械，通敌。”
萧煜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沈家世代将门，私贩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沈清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父亲一生刚直，兄长上月才在边关击退北狄夜袭，断了三根肋骨……萧煜，你信吗？”
萧煜终于放下书卷，抬眼看她。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深潭般的审视：“安王的手笔？”
“是。”沈清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层层解开。那是一本泛黄的账册，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常年被翻阅。“父亲察觉到兵部拨往北境的军械数目有异，暗中查了两年。这本账册，记录了安王通过七家空壳商行，将朝廷打造的兵甲、弩箭，半数截流，秘密转运至他在西南的封地和几处隐秘山庄的详细记录。”
她将账册轻轻放在书案上：“其中最大的一批，是去年秋，本该运往你父亲镇北军大营的三千套铁甲、五千张强弩。这些东西没有到北境，而是去了西南。”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萧煜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没有立刻去翻。他看向沈清漪：“为什么给我？”
“因为沈家倒了。”沈清漪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颤抖，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如今避之不及。我去求过皇后娘娘，去敲过刑部侍郎的门，甚至……甚至想去求安王。”她闭了闭眼，“我哥哥在狱中被用了刑，我母亲一病不起。我才知道，往日我依仗的‘沈家大小姐’身份，不过是镜花水月。没了父兄撑起的家门，我什么都不是。”
她睁开眼，泪水混着发间滴落的雨水滚下：“我也才知道，我从前对你的那些心思……有多可笑，多不堪。我以为门当户对，以为青梅竹马，就该理所当然。可我从未真正懂你，也从未真正想过，你想要的是什么。”
萧煜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微微松动。
“这账册，是父亲下狱前夜，亲手交给我的。他说，若沈家注定逃不过此劫，这东西绝不能落在安王手中，也不能交给不可信之人。”沈清漪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让我来找你。他说，满朝文武，唯有镇北王府，与安王已是死局，唯有萧世子你……或许有能力，也有意愿，扳倒那头豺狼。”
她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向萧煜行了一个从未行过的、标准而恭敬的福礼：“萧世子，沈清漪从前骄纵无知，多有冒犯。今日，不为旧情，只为公道。请世子……救我父兄，诛此国贼。”
她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湿发贴着脸颊，肩膀微微耸动。
许久，萧煜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扶她，只是温声道：“起来吧，清漪。”
沈清漪怔怔抬头。
“账册我收下了。”萧煜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些许昔日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但我需要时间印证，需要破译其中暗语，更需要一个万全之策。在此之前，你和你的母亲，需绝对安全。”
他走回书案，提笔疾书，然后取出一枚小小的铁制令牌，连同信笺一起递给她：“持此令牌和信，去城南‘济世堂’找秦太医。他会安排你们母女暂避。狱中之事，我也会设法周旋，至少保你父兄性命无虞。”
沈清漪接过，那令牌冰凉，却让她几乎冻僵的心口涌起一丝暖意。她看着萧煜，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
“不必谢我。”萧煜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雨势渐小，但阴云未散，“我们如今，在同一条船上。”
沈清漪离开后，萧煜独自在书房中站了许久。他翻开那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代号背后，是足以颠覆朝野的惊天秘密。有了这个，再加上秋殇月正在取得的证据……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潮湿的风涌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远处天边，浓云深处，似乎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正在挣扎着透出来。
老仆悄声入内，低声道：“世子，刚接到‘青鸟’密信，秋姑娘那边……得手了。正在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萧煜猛地转身，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他轻轻抚过腰间那半块龙纹玉珏，低声道：
“传令下去，所有暗桩，启动最高戒备。”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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