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深秋,晨雾锁着枯荷残柳。
栖霞镇最东头的废弃漕运货仓里,秋殇月背对着破漏的屋顶投下的光柱而立。“流光”剑未出鞘,只是静静斜倚在她手边的木箱上。母亲的血玉贴身戴着,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在江边立誓时,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薄茧。
仓库里陆续来了七个人。
最先到的是玄影。这个曾在夜枭与她搭档三次的瘦高男子,依旧一身灰衣,面色如铁。他沉默地站在最远的角落阴影里,双手抱臂,仿佛仍是那个只听令行事的工具。
随后是两男一女。断眉的刀客叫“老疤”,左颊一道陈年刀伤从眼角划到嘴角;独臂的壮汉自称“铁山”,空荡荡的右袖扎在腰间;唯一的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腰间缠着一条乌黑的软鞭——她叫红姑,是三个月前全家被“牵机”毒灭口的遗孤。
最后进来的三人更年轻些,都是江湖散人打扮,彼此警惕地保持着距离。秋殇月认得其中一个青衣书生,他兄长曾是江南小有名气的镖头,去年押了一趟不该知道的镖后暴毙,官府定为“急病”。
八个人,八道影子,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飘落的声音。
“人都齐了。”秋殇月转过身,没有寒暄,声音清冷如檐下将落未落的霜,“我叫诸位来,不是要组什么帮派,更不是要替天行道。”
老疤嗤笑一声:“那做什么?秋姑娘,你在夜枭时手段了得,但如今你我都是丧家犬——”
“是丧家犬。”秋殇月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才要弄清楚,是谁烧了我们的家,又为什么烧。”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锡盒,打开。里面是七份薄纸,每份上都粘着少许淡褐色的粉末,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认识这个吗?”
红姑的呼吸骤然急促,她上前半步,死死盯着粉末:“这是……我丈夫死前,茶盏底的残渣……”
“‘牵机’。”秋殇月合上盖子,“皇室秘药,无色无味,用量微时可致人癫狂、失忆、如提线木偶般听令于人;用量稍重,则十二个时辰内心脉衰竭而亡,状似急病。”
她顿了顿,让这个词在寂静中发酵。
“夜枭这些年来接的‘特殊任务’,至少有四成与投递此药有关。下毒的对象,有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有掌握把柄的商人,也有——”她看向那青衣书生,“知道了太多秘密的镖师。”
书生脸色煞白。
“而指使之人,”秋殇月一字一句,“是安王赵崇。”
仓库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铁山粗声粗气道:“你有证据?”
“我有三个证据。”秋殇月竖起手指,“第一,我母亲曾是夜枭顶尖杀手,因调查此药来源被灭口,她留下线索直指安王府。第二,我已取得夜枭江南分部的账册副本,其中三笔大额银钱往来,经多重钱庄洗白,最终汇入安王外戚名下产业。第三——”
她解下腰间“流光”剑,横于身前。
“此剑名‘流光’,是我母亲遗物。她临终前告诉我,当年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将此剑呈给一位‘贵人’验看。那贵人验剑后说了一句话:‘剑是好剑,可惜持剑之人,心思太活。’”
红姑颤声问:“那贵人是谁?”
“安王府大总管,孙德海。”秋殇月缓缓道,“而我母亲三日后便‘失手’死在一场本该万无一失的任务中。夜枭给的交代是——她心神不宁,自取死路。”
仓库里彻底死寂。光柱缓慢移动,落在积尘的地面上,尘埃翻滚如微型的暴风。
玄影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盯着秋殇月,声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三件事。”秋殇月收剑回身,目光如炬,“第一,找到‘牵机’配方母本,破解其毒,救还能救的人。第二,拿到安王与夜枭资金往来的最终账册,那是钉死他的铁证。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保护一个人。镇北王世子萧煜,他是如今朝中少数敢查、也能查安王的人。安王已对他下手,他若死,这条线就断了,所有枉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老疤眯起眼:“所以你召集我们,是为了保那个世子爷?”
“是为了保一个公道。”秋殇月直视他,“萧煜若活着,他能将证据摆在金銮殿上,能让安王伏法,能让‘牵机’从此绝迹。他若死了,你我就算杀了安王,也不过是江湖仇杀,他背后那套毒网,换个人还能继续。”
她向前一步,站到光柱边缘,半个身子沐在昏黄的光里,半个身子留在阴影中。
“我不会说漂亮话。跟着我,可能会死,而且死了未必有人记得。安王势力盘根错节,夜枭只是他的一把刀。我们要做的,是从这把刀的缝隙里钻进去,找到握刀的手,然后——”
她做了个斩切的动作。
“斩了它。”
没有人立刻回应。铁山摩挲着空袖管,红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书生在喃喃计算着什么。玄影依旧面无表情,但秋殇月看见他抱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需要擅长潜伏、轻功、机关破解、毒理鉴别的人。”秋殇月继续说,“不需要人多,但必须一条心。任务分成三路:一路随我去取账册;一路配合我在京中的联络人,保护萧煜;还有一路,散入江湖,继续收集其他受害者的证言和残留毒物。”
她从怀中取出七枚拇指大小的木牌,每枚上都刻着一弯极纤细的新月,月弧内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影”字。
“愿意留下的,取一块牌子。不愿的,现在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也绝不追究。只请诸位记住今日听到的——若他日我事败身死,这世上还有人知道,‘牵机’的源头在哪里。”
她将木牌放在身前的破木箱上,然后退开三步,转身面向漏光的墙壁,给每个人思考的空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第一个上前的是红姑。她取过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我丈夫、我公婆、我六岁的女儿……”她声音嘶哑,“我要他们死得明白。”
接着是书生。他拿起木牌端详片刻,忽然轻声道:“我兄长押的那趟镖,货物清单上写的是‘贡缎’,但我偷偷看过,箱子里装的是药材。其中一味,叫‘断肠草’——那是配制‘牵机’的主料之一。”
铁山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木牌:“老子这条胳膊,是替安王在陇西运一批‘货’时丢的。他们说是山匪,可那帮人用的刀法,分明是军中制式。这仇,该报了。”
老疤犹豫最久。他盯着木牌,又看看秋殇月的背影,最后咬牙取了一块:“老子烂命一条,赌了。”
三个年轻散人低声商议片刻,两人取了牌子,一人拱手退出仓库,消失在晨雾里。
最后,只剩下玄影。
他走到木箱前,七块牌子已取走六块。剩下那块孤零零躺在灰尘中。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抬头看向秋殇月:“你变了。”
秋殇月没有回头:“人都会变。”
“以前在夜枭,你只问任务,不问缘由。”
“现在我问了。”
玄影沉默良久,终于拿起最后一块木牌。他没有揣入怀中,而是用指尖摩挲着那弯新月的刻痕。“秋姑娘,”他忽然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信那个世子,真能扳倒安王?”
秋殇月转过身,晨光恰好穿过破洞,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信。”她说,“因为如果连他都不能,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玄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将木牌收进贴身内袋。
秋殇月面向重新聚拢的六人,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从今日起,我们叫‘月影’。”她说,“月出皎兮,影随身行。我们在暗处,但要做的,是把光带到该照的地方。”
她抽出“流光”剑,剑身在昏光中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剑尖向下,轻轻点地。
“第一条规矩:不伤无辜。”
“第二条规矩:不出卖同伴。”
“第三条规矩——”她顿了顿,“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活着,才能继续做事。”
六人齐齐点头。仓库外,晨雾渐散,远处传来码头上早船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像某个巨兽将醒未醒的吐息。
秋殇月收起剑,开始分配任务。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红姑与书生负责证言收集;铁山和老疤联络其他可能受害的江湖人;玄影与她同行,三日后启程前往安王封地鄞州,那里藏着夜枭的核心账房。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陆续散去,约定通过秦太医的药铺网络传递消息。仓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秋殇月和玄影。
“还有事?”秋殇月看向他。
玄影走到仓库门边,又停下,侧过半边脸:“秋姑娘,有句话我本不该问。”
“说。”
“你为那个世子做这些,”他声音平淡,“只是因为,他能扳倒安王?”
秋殇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漏光的破洞下,仰头看向渐渐清朗的天空。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玄影,”她忽然问,“如果你曾经以为,这辈子只会活在黑暗里,做一把刀,杀该杀或不该杀的人,最后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某个角落……然后有一天,有个人举着灯走进来,对你说,你也可以是个人——你会怎么做?”
玄影没有回答。
秋殇月也不需要他回答。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凤纹血玉,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
“我为他做这些,”她轻声说,更像在对自己说,“是因为他让我相信,刀可以不必永远染血。影子,也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的光里。”
玄影沉默地点点头,推门离去。
秋殇月独自站在空荡的仓库中央,光柱缓慢移动,终于完全照在她身上。她抬起手,看着掌心交错的新旧伤痕,然后缓缓握紧。
“月影……”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仓库外,晨雾彻底散了。深秋的阳光苍白冰冷,照在枯荷残柳上,也照在远处漕运河浑浊的水面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缓缓驶离码头,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船夫,正低头整理缆绳。
那船夫在系好最后一个绳结后,极自然地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废弃仓库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压低斗笠,撑船离岸,融入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船流中,仿佛从未停留。
而仓库内,秋殇月正将“流光”剑仔细缠回布囊。她动作忽然一顿,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远处码头上,似乎有马蹄声,急促而整齐,不像寻常商旅。
她迅速闪到窗边破损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三匹快马正沿河岸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深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那是鄞州府衙捕快的服色。
他们在码头勒马,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方才众人聚集的茶摊,掏出一卷画像,正与摊主询问着什么。
秋殇月瞳孔微缩。
那画像上的人,虽只瞥见半面,却分明是——
红姑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