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沉水香的青烟笔直如柱，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肃杀。
萧煜一身素色亲王常服，立于玉阶之下。晨曦透过高高的雕花长窗，在他身侧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栅，将他清瘦的身影切割得愈发孤直。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面前三尺见方的金砖地面上，神情平静得仿佛今日被急召入京、面临谋逆指控的不是他。
龙椅上，皇帝的面容在十二旒白玉冕后模糊不清，唯有一道审视的目光，沉沉压下来。
“镇北王世子萧煜。”左侧文官队列中，一名绯袍御史率先出列，声音尖利，“有人密奏，你与江湖逆党‘夜枭’素有往来，更私藏其女杀手于府中，形同禁脔。此等勾结匪类、败坏纲常之举，你作何解释？”
殿内一片寂静。安王立在武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萧煜缓缓抬眼，目光清澈，看向那御史：“王御史所言‘有人密奏’，不知是何人？密奏何在？那女杀手姓甚名谁，此刻又在何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仅凭捕风捉影之词，便可构陷亲王世子、边镇储帅，则国法纲纪何在？边关将士之心何安？”
那御史一噎，脸色涨红：“你……你强词夺理！安王爷便有确凿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安王。
安王这才不慌不忙地出列，向御座一躬：“陛下，臣确有所察。那女子名唤秋氏，身份诡秘，数月前由萧世子青梅沈氏带入王府，此后萧世子身边便屡生‘意外’，却又次次化险为夷。此女如今不知所踪，岂非畏罪潜逃？更有人见其在江湖出没，与‘夜枭’残党接触。萧世子，对此，你作何解释？”
萧煜心中冷笑，安王果然将秋殇月的来历与“失踪”咬死，又暗示她与“夜枭”的关系。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凛然：“王叔所言，侄儿听来颇为不解。沈姑娘确曾荐一护卫入府，此女武艺尚可，曾于侄儿遇袭时救护，此乃事实。然其身份背景，侄儿确实未及深查，此乃侄儿失察之过。至于其离府后行踪，侄儿深居简出，实不知晓。若其果真与逆党有关，侄儿愿领失察之罪。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看向安王：“然则，侄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叔。王叔既对侄儿府中一护卫行踪了如指掌，甚至知其与江湖势力接触细节，不知王叔在侄儿身边，亦或在那‘夜枭’残党之中，安插了多少眼线？此等窥探亲王藩邸、监控江湖之举，是奉了陛下密旨，还是王叔……别有章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窥伺亲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镇北王世子，乃是大忌。安王脸色微变。
萧煜不给其喘息之机，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陛下，臣近日整理北境军务文书，偶然发现几桩陈年旧事，涉及军械调配与边贸关防，其中多有蹊跷，批示印鉴竟与安王府属官有关联。此乃越权干涉军务、染指边关之嫌！臣本不欲以小人之心度之，然今日王叔对臣府中琐事尚且如此‘关切’，倒让臣不得不疑。此卷文书，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文书呈上。皇帝展开，默默观看，冕旒后的脸色晦暗不明。那文书里记载的，正是萧煜与秦太医精心挑选出的“边缘证据”——足以证明安王手伸得太长，却又未触及最核心的谋逆账册与“牵机”秘药，不会逼得安王立刻狗急跳墙。
安王眼皮狂跳，他万没想到萧煜竟敢反手一击，还拿出了实质性的东西。他急忙辩解：“陛下！此乃污蔑！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干涉军务之心！此子是为脱罪，反咬一口！”
“是否污蔑，陛下圣裁，自有公论。”萧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痛，“臣父镇守北境数十载，殚精竭虑，唯恐负陛下重托、负百姓期望。臣虽不才，亦知忠君爱国、守土安民乃萧氏本分。今日无端遭此猜忌构陷，臣心甚寒。然，为表臣与父王绝无二心，为消陛下可能之疑虑，也为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端正跪于金砖之上，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顶。
那是一枚黑沉沉的玄铁兵符，一半。
“此乃陛下昔年赐予父王，总督北境三军之一半兵符。臣，今日愿代父王，将此半符交还陛下！北境将士，永远只效忠陛下一人！萧家愿为陛下守边，亦愿为陛下解忧，绝无拥兵自重之念！请陛下明鉴！”
铿锵之言，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满朝文武，包括安王，全都惊呆了。交还兵符？这意味着镇北王主动让出一半军权！这是何等决绝的表态！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文书上移开，落在那半枚兵符上，又缓缓移到萧煜苍白却坚定的脸上。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萧爱卿，何至于此。”
“臣，只求清白，只求陛下安心。”萧煜伏地，额头触于冰冷的地面。
皇帝沉默着。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枚躺在内侍托盘中的半枚兵符，仿佛看着一场无声风暴的中心。
最终，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镇北王世子萧煜，忠谨可嘉。今日所奏之事，朕自有计较。安王所言，查无实据，不得再议。萧煜，兵符……朕暂且替你父保管。你，回去安心静养，无旨不得离京。退朝。”
“臣，谢陛下隆恩。”萧煜再次叩首，声音平稳，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锐光。
他缓缓起身，目不斜视，一步步退出紫宸殿。身后，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阳光刺眼。萧煜走出宫门，登上马车。车厢合拢的瞬间，他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一半兵权，换来了暂时的安全，换来了皇帝的些许愧疚和放松，也换来了安王以为他被迫断臂求生的错觉。
殇月，你那边……应该也快得手了吧？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棋盘已落关键一子，接下来，就看千里之外的她，如何执剑破局了。而他自己，在这看似软禁的牢笼中，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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