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安王封地,邺城。
秋殇月伏在王府西侧藏书楼的飞檐阴影下,像一片贴在瓦上的落叶。她已在此纹丝不动地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身下这座七层高塔,是安王封地内最核心的机要所在。根据玄影冒死送出的情报,安王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账册、密信,以及那要命的“牵机”配方母本,皆藏于塔顶的暗室之中。
今夜,是安王每年一次离京赴封地祭祀宗庙的日子。王府大半精锐随行护卫,守备虽严,却比平日规律可循。
“盟主,”耳畔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塔内接应的玄影发出的安全信号。
秋殇月眼神一凛,身形如狸猫般翻下屋檐,足尖在雕花窗棂上一点,无声推开三楼一扇虚掩的轩窗,滑入室内。
黑暗中有淡淡的霉味和墨香。玄影从书架后闪出,低声道:“顶层机关已探明七成,但最后一道‘七星锁’,需同时触动七处枢纽,且必须在三十息内完成。我一人之力不够。”
秋殇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那是萧煜通过秦太医的渠道传来的王府建筑秘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七处枢纽的精确位置。
“你我各三处,”她语速极快,“最后一处居中,需以轻功凌空点触。时间不多,安王祭祀队伍亥时三刻便会返程,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撤离。”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纵身向上。
藏书塔内机关重重,但秋殇月的“流光”剑在黑暗中划出精准的弧线,削断绊索、挑飞弩箭,动作行云流水。玄影紧随其后,处理掉暗处的毒雾喷口。曾经的杀手组织同僚,此刻竟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同一时刻,京城,萧煜软禁的别院。
书房内烛火通明。萧煜披着外衫,正与两名心腹幕僚对弈。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殿下,”一名幕僚落下一子,低声道,“安王党羽今日在朝上攻讦愈急,弹劾您‘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的折子已堆满了陛下的案头。”
萧煜执白子,轻轻叩在棋盘一角:“让他们闹。闹得越凶,陛下越会疑心——若我真有不轨之心,岂会这般毫无防备,任人攻讦?”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默算着时辰。
亥时了。
邺城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报——”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闯入,“殿下,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突发头痛,传召太医!安王那边的人,正在鼓动说……说是您暗中下咒,诅咒君父!”
书房内气氛骤然一凝。
两名幕僚脸色发白。这是最恶毒的指控,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萧煜却突然笑了。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棋盘上缓缓划过:“终于来了。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应对。还有,把我上月从云台寺求来的那串开光佛珠找出来,我要亲自进宫,为陛下祈福。”
他的镇定感染了众人。侍卫领命而去。
萧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天际。月隐星稀,正是夜行最好的时辰。
亥时二刻,邺城藏书塔顶。
秋殇月额角已渗出细汗。她与玄影已顺利触动六处枢纽,此刻正一左一右悬在第七层中央的横梁上。
最后一道枢纽,位于穹顶正中央的一幅太极阴阳鱼图上。鱼眼处有两个凹槽,需同时以特定力道按下。
“左阴右阳,同时发力,”秋殇月低喝,“三、二、一!”
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出,指尖精准点中鱼眼。
“咔嗒——”
一声轻响,太极图缓缓旋转、下沉,露出下方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格中整齐码放着三样东西:一叠用金线捆扎的账册、一只密封的玉匣,以及……一个让秋殇月瞳孔骤缩的物件。
那是一个乌木牌位。
上面刻着的名字,赫然是她的母亲——秋氏婉卿。
玄影也愣住了:“这……”
秋殇月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伸手取物。指尖触碰到母亲牌位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木牌背面传来!
“有毒!”她急缩手,但指尖已现出一点诡异的青黑色,迅速向手掌蔓延。
几乎同时,塔外传来刺耳的锣响与呼喝:“有刺客!藏书塔!快!”
“被发现了!”玄影脸色一变,“安王提前回来了?不可能,祭祀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秋殇月咬牙,扯下衣襟迅速裹住中毒的手,另一手将账册、玉匣连同母亲的牌位一并卷入怀中。“走!”
两人破窗而出,身后箭矢如蝗追来。
京城,宫门处。
萧煜的马车被拦下了。拦他的不是禁军,而是安王府的长史,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
“世子殿下,”长史皮笑肉不笑,“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静养。您此刻求见,恐怕不妥吧?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宫里刚出了巫蛊之事,殿下此时携物入宫,难免惹人猜疑啊。”
萧煜掀开车帘,神色平静:“赵长史是怀疑我这串佛珠,也是诅咒之物?”
“不敢。只是为殿下清誉计,还是请回吧。”
双方僵持。宫门前火光晃动,映得人脸色明暗不定。
萧煜忽然轻笑一声:“也好。那便请赵长史代为转呈这佛珠,并替我带句话给陛下。”他探身,在长史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只见那赵长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指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萧煜已退回车内,淡淡道:“回府。”
马车调头,缓缓驶离宫门。车厢内,萧煜闭目,手指在膝上轻叩。
亥时三刻。
邺城的行动,成败就在此刻。
他传出的那句话,是给皇帝的,也是给安王的最后通牒。如今,只等南方的消息了。
邺城,城墙下。
秋殇月与玄影在巷战中东躲西藏,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近。更糟的是,她右手上的青黑已蔓延至小臂,整条手臂开始麻木,提不起力气。
“盟主,你的手!”玄影瞥见,惊道。
“无妨,”秋殇月咬牙,“先出城!”
两人闪入一条暗巷,前方却突然出现一队举着火把的王府亲兵,堵死了去路。为首的将领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退路也被封死。
秋殇月背靠冰冷的墙壁,左手悄然摸向怀中——那里有最后一颗烟幕弹,是临走前秦太医给的,说是关键时或许能救命。
但用了它,也意味着彻底暴露位置。
追兵步步逼近。
就在她准备掷出烟幕弹的瞬间——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从侧方屋顶传来!不是箭矢,而是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
前排的亲兵突然捂住脖颈,闷哼着倒地。
“这边!”一个嘶哑的女声从屋顶传来。
秋殇月抬头,只见一个蒙面女子蹲在檐角,朝她用力挥手。那身形……有几分熟悉。
来不及细想,她与玄影纵身上房。那蒙面女子也不多话,转身便跑,对城中地形似乎极熟,专挑偏僻小路。
三人一路狂奔,终于在一处废弃的货仓前停下。
蒙面女子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竟是沈清漪身边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毫不起眼的贴身丫鬟,小莲!
“你……”秋殇月怔住。
小莲急促喘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快,这是沈小姐让我务必交给你的!她说你若中毒,此药能暂缓毒性!”
秋殇月接过,毫不犹豫服下。一股清凉从喉间化开,手臂的麻木感稍减。
“沈小姐她……”
“小姐已不在沈府了,”小莲眼圈微红,“安王构陷沈家,老爷和公子下了狱,小姐她……她去了京城,说要去求世子殿下。她让我留在邺城,说万一您需要接应……”
秋殇月心头一震。那个娇纵任性的沈清漪,竟在家族巨变中,做到了这一步。
远处追兵的火光和人声又近了。
小莲推她:“快走!东边城墙第三座烽火台下有个狗洞,外面有马!我只能帮到这了!”
秋殇月深深看她一眼,将怀中账册和玉匣分出一半塞给玄影:“分开走,京城汇合。”
“那牌位……”
“我带着。”她将母亲的乌木牌位紧紧裹入怀中,转身没入夜色。
玄影与小莲也各自散去。
秋殇月奔至东城墙下,果然找到那个隐蔽的狗洞。钻出去时,外面月色凄清,两匹骏马拴在枯树下。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邺城巍峨的轮廓。
怀中的账册、玉匣和牌位沉甸甸的。母亲的牌位为何会在安王密室里?上面的毒,是安王早就设下的陷阱,还是另有隐情?
手背上的青黑虽被药力压制,却未消退。秦太医不在身边,这毒……能撑到京城吗?
她勒转马头,向着北方,向着萧煜所在的方向,纵马疾驰。
夜风呼啸而过。
身后,邺城的警钟长鸣;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重逢。
而此刻的萧煜,正独自坐在别院的书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等待着一只可能永远也飞不回来的青鸟。
他面前的棋盘上,白子已陷入黑子的重重包围。
只差最后一手,便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