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更漏声碎。
秋殇月一身劲装立于窗前,掌心紧握着那枚玄铁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今夜星月无光,浓云压城,正是计划施行之时。萧煜半刻钟前已依计前往设好埋伏的“听雨轩”,此刻府中寂静得反常,连夏虫都噤了声。
突然,府外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划破死寂。
紧接着,火光自皇城方向冲天而起,喊杀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秋殇月心头一凛——这不是计划中的动静。
“不好了!叛军!安王反了!”
杂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仆役惊叫声瞬间撕裂夜空。秋殇月疾步冲出房门,正见周管家浑身浴血奔来,肩头还插着半支断箭。
“秋姑娘!宫变提前了!叛军已攻破玄武门,正朝王府杀来!世子他——”
话音未落,一道纤弱身影跌跌撞撞冲进院门。沈清漪发髻散乱,华服染尘,脸上泪痕与污血混作一团。她几乎是扑倒在秋殇月脚下,抓住她的衣摆嘶声道:“别去听雨轩!是陷阱!我爹……我爹和安王的人就在那附近埋伏,他们要的不是假刺,是真要萧煜的命!”
秋殇月脑中轰然一响。
计划泄露了。或者说,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更大的谋划之中。
“他在哪?”秋殇月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前院……叛军攻门,他带人去守了……”沈清漪哭道,“我对不住你们,我对不住……”
秋殇月已无暇再听,身形如箭离弦,直扑前院。
王府大门处已是一片修罗场。火光映照下,数十名黑衣叛军正与王府护卫厮杀。萧煜一身银甲立于阶上,剑光翻飞,已有数人倒在他脚下。但他身边的护卫正在急速减少,叛军却似源源不绝。
秋殇月掠过战场边缘,袖中短刃无声出鞘,每一次寒光闪动,必有一名叛军捂着脖颈倒下。她的动作简洁到残酷,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有效的杀戮——这是“夜枭”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
萧煜瞥见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只高喝:“小心左翼!”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王府围墙之上,三张强弓同时拉开,淬毒的箭矢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目标直指萧煜背心死角。秋殇月距他尚有五丈,而箭已离弦。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
秋殇月眼中只剩下那三支箭的轨迹。所有权衡、所有顾忌、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她足尖一点青石地面,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虚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和角度切入箭矢与萧煜之间。
“月影无痕。”
围墙上有叛军失声惊呼。这是江湖上只闻其名、罕有人见的绝技,是杀手“月影”的招牌。
短刃在她手中绽出三朵银花。叮叮叮三声轻响,箭矢齐齐断落。而她已稳稳落在萧煜身侧,持刃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扬。
全场有一刹那的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种杀人如割草的效率,那种鬼魅般的身法,绝不是一个普通护卫所能拥有。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震惊、了然,还有深切的痛楚。他想开口,却被一阵诡异的掌声打断。
“好一招‘月影无痕’,不愧是我‘夜枭’最出色的利刃。”
王府大门外,叛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身黑袍的严锋缓步走来,银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十余名气息沉凝的黑衣人无声散开,每人手中都扣着泛着幽光的暗器,对准了院中每一名王府之人。
“月影,玩够了吗?”严锋的声音平静无波,“三日期限已到,你是要自己回来,还是让我用这里所有人的血,请你回来?”
秋殇月握刃的手,指节泛白。她能感受到身侧萧煜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烧穿。
“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威胁我?”她冷声道,努力让声音不带一丝颤抖。
严锋轻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当众展开:“那加上这个呢?秋氏通敌叛国铁证,加盖御史秋明渊官印的真迹。只要此物公布于世,秋家将永世不得超生,而你——”他看向秋殇月,“将不再是含冤孤女,而是叛国逆贼之后,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秋殇月浑身冰凉。她看到萧煜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伪证!”
“真伪,自有天下人评说。”严锋目光转向秋殇月,声音渐冷,“月影,最后问你一次。回来,或者——让他和这满府上下,还有你秋家最后的名节,一起为你陪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把噼啪作响,远处皇城的喊杀声愈烈。秋殇月缓缓转身,面向萧煜。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紧抿的唇,看到他握着剑柄、青筋毕露的手。她也看到他眼中那份尚未说出口的、无比清晰的信任与挽留。
秋殇月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疏离,带着萧煜从未见过的嘲讽。
“萧煜,”她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你真以为,我会对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动心?”
萧煜身形微晃。
“一切皆是利用。”秋殇月一字一句,如冰锥刺入他心口,“从入府那日起,每一步,每次接近,每次‘相救’,都是为了今日。你的命——”她顿了顿,嗤笑一声,“如今看来,还不值得我取。”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严锋。步伐稳得没有一丝动摇。
萧煜猛地抬手,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缕掠过指间的夜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目眦欲裂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远,走入院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她踏入叛军队列、即将消失在火光边缘时,秋殇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一滴水珠自她下颌滑落,没入尘土,了无痕迹。
严锋满意地挥手,叛军如潮水般退去。王府大门外,只余满地狼藉与死寂。
“世子!”周管家惊呼上前。
萧煜摆手制止,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一缕鲜血。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深如寒潭,翻涌着某种近乎毁灭的暗涌。
他低头,看向手中不知何时已捏得变形的玄铁玉佩——那是他半个时辰前亲手交到她掌心的信物。玉佩边缘锋利处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他却似毫无所觉。
“周伯。”萧煜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老奴在。”
“传我密令,飞鹰传书北境。”萧煜抬起眼,望向秋殇月消失的方向,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令镇北军旧部,化整为零,秘密南下。三个月内,我要知道‘夜枭’每一处巢穴的准确位置。”
他缓缓收紧滴血的手掌,任由玉屑刺痛伤口。
“她既为我走入这地狱……”萧煜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某种令周管家都心悸的决绝,“我便掀了这地狱,接她回来。”
院墙阴影处,秦太医蹲下身,从血污中拾起一物——是秋殇月遗落的半块残玉。他借着火光细看,忽然瞳孔一缩。
那残玉断裂的曲线,与他记忆中萧煜自幼佩戴、却从未离身过的那半枚平安扣,竟完全吻合。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灰烬与血腥,扑向更深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