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万籁俱寂。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将秋殇月挺直的背影投在窗纱上,如一副凝固的墨画。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蛇纹令牌,上面“三日为限”的刻痕仿佛烙进皮肉。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向萧煜寝院的方向。
她未走正门,身影如夜烟般掠过回廊,悄然落在萧煜书房外的庭院中。出乎意料,那扇雕花木窗内竟还透出暖黄光亮。她略一迟疑,轻叩窗棂。
“进来。”萧煜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平静无波,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秋殇月推门而入。萧煜并未就寝,只着一件素色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边境舆图,烛火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疲惫阴影。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紧抿的唇上停留一瞬,温声道:“坐。我正有事寻你。”
“殿下,”秋殇月没有坐,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枚蛇纹令牌轻轻放在舆图之上,声音干涩,“今夜,严锋来过了。”
萧煜目光落在那枚狰狞的蛇纹上,瞳孔微缩,却并未打断。
秋殇月将严锋的威胁、那纸盖着父亲真实官印的伪证、以及三日之限和盘托出。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碾出,带着血腥气。她叙述得极其简略,却字字千钧。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侧脸轮廓如刀削般冷硬。
“……若我不从,他们会倾巢而出,不仅杀你,更会公示伪证,让我秋氏永世背负叛国污名。”她终于说完,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而我若动手……”她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哽在咽喉。
萧煜沉默地听着,面上未见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凝重。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冰冷的令牌,然后抬起眼,望向她:“所以,你本打算如何?三日后,独自去赴死,还是……杀了我?”
秋殇月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怀疑,没有恐惧,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痛惜。
“我不会杀你。”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从未想过。”
“我知道。”萧煜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化作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你若想杀我,我有十条命也不够丢。你选择此刻告诉我,殇月,便是将你的命、你家族的清誉,都交到了我手里。”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混合着墨的气息。“我很高兴,”他低声说,“你终于肯信我。”
秋殇月鼻尖一酸,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信你,然后呢?严锋武功深不可测,‘夜枭’势力盘根错节,安王虎视眈眈。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未必。”萧煜眼神锐利起来,转身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卷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纸张,“这三日,我亦非毫无准备。秦太医暗中查访,找到了当年经手你父亲案卷、后被迫辞官隐居的一位老书记。这是他的口供副本,足以证明那批所谓‘通敌信函’的笔迹鉴定有诈。周管家则通过江湖旧线,摸到了‘夜枭’在城外几处可能的联络点。”
他指向舆图上一处标记:“最重要的是,北境我父亲旧部,三日后可有一支精兵借口换防抵达京畿外围。他们只听我一人调遣。”
秋殇月震惊地看着那些详实的证据与部署,心中冰封的绝境,竟被这一条条清晰的路径,照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你……早已在查?”
“从怀疑你身份的那日起,我就在想,该如何护住你。”萧煜凝视着她,“不仅要护你性命,更要还你清白,让你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敲在她心上:“所以,我有一个险招。”
秋殇月目光一凝:“请讲。”
“将计就计,假刺诱敌。”萧煜缓缓道,“三日期限最后一夜,我会在府中‘遇刺’,你‘失手’被擒。消息传出,严锋必会亲至确认,甚至安王也可能按捺不住,想趁机将王府谋害世子的罪名坐实。届时,我们便可里应外合,将他们引入瓮中,一举拿下关键人证!”
秋殇月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此计的狠辣与精妙。这无疑是将两人都置于最危险的刀锋之上,却也是打破僵局、直捣黄龙的唯一机会。
“太险了。”她声音发紧,“你的安危……”
萧煜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却泛着玄铁冷光的玉佩,不由分说,系在她腰间。“这是我的贴身玉佩,见此玉佩,如我亲临。王府暗卫、城外精兵,皆听此令调遣。”他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划过她腰侧,带来一阵战栗。
“我的性命,王府上下,还有你秋氏的百年清名,”他系好玉佩,手指并未离开,而是轻轻按住,“今夜,尽数托付于你,秋殇月。”
秋殇月低头看着那枚犹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只觉得重若千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犹豫彷徨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她从自己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古朴的小玉瓶,塞入萧煜手中。
“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一颗‘九转还心丹’,据说是当年外祖家传下的保命之物。无论多重的内伤,只要有一口气在,便可吊住性命三日。”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带着。计划若……有万一,服下它,等我。”
萧煜握紧那尚带着她体温的玉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只有生死相托的厚重与温暖。
“此间事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发丝,誓言般庄重,“我必以山河为聘,凤冠霞帔,迎你为妻。让你秋殇月之名,光明正大地写进我萧家族谱,受后世香火。”
秋殇月没有挣脱,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坚定:“萧煜,我不求山河为聘,不羡凤冠霞帔。只求与你,生死同命,荣辱共担。”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窗纱上,两个相拥的身影被烛火拉长,仿佛要融为一体。
而在书房外的回廊拐角阴影处,一道红色身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娇躯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沈清漪本是心中不安,想深夜来找萧煜再为那日庙会之事解释几分,却不想竟听到这般惊天密谈!
“……假刺诱敌?”“……性命托付?”“……三日后……”
断续的字眼钻进耳朵,结合白日里父亲与安王心腹的密会,一个可怕的“真相”在她脑中炸开:秋殇月果然要对萧煜不利!什么计划,什么托付,分明是那妖女蛊惑了煜哥哥,要行刺于他!
恐惧与嫉恨瞬间吞没了她的理智。她踉跄后退,不敢再听,转身仓皇逃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告诉父亲!必须阻止!煜哥哥有危险!
雪,悄无声息地落着,覆盖了她凌乱的脚印,也仿佛要掩盖这暗夜里悄然涌动的、更为凶险的波涛。书房内,相拥的两人并未察觉窗外偷听的耳朵,更不知,一场因误会而起的骤变,已如弦上之箭,即将提前撕裂这短暂的宁静。
(本章完,字数:约15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