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秋殇月独坐窗下,指尖抚过冰凉的刃锋。窗外夜色如墨,连月光都被层层叠叠的阴云吞噬,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黏稠湿意。
白日里,快马接连入府,带来的全是坏消息——皇帝在早朝时骤然晕厥,太医院全体值守宫禁;安王以“监国”名义接管了京城九门防务;三位曾弹劾过安王的御史,两日内“暴病身亡”一人,“失足落水”一人。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已经刮到了王府门前。
她听见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萧煜。他的步子更稳,带着一种惯有的从容。也不是巡夜的护卫——那些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轻碰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第三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护卫巡逻的间隙里。
秋殇月袖中的短刃滑入掌心。
窗棂无声开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落地时连烛火都未晃动分毫。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罩着半幅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如铁。他袖口处,一枚蛇纹扳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光。
严锋。
秋殇月的心脏骤然收紧,握刃的手指骨节发白。她缓缓起身,行了一个组织内部的暗礼:“首领。”
“月影。”严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你还记得这个称呼。”
“不敢忘。”
“我看你是忘了。”严锋从怀中取出一物,抛在桌上——那是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的夜枭,背面是她独有的编号“柒”。令牌旁,还有一卷薄薄的帛书。“三日之内,取萧煜性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秋殇月没有去碰那令牌:“若我不从?”
严锋笑了,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安王殿下已应允,只要你得手,便为你秋氏一门平反,将那‘通敌叛国’的污名彻底洗清。”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眼睛锐利如鹰,“若你不从……三日后,秋明渊私通敌国的‘亲笔密信’与‘官印凭证’,便会张贴在京城 every 个城门口。届时,你秋家将是千古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秋月殇的呼吸一滞。
她伸手展开那卷帛书。那是一份伪造的“密信”副本,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末尾处赫然盖着一方朱红官印——御史秋明渊之印。那印纹她太熟悉了,幼时父亲常抱着她,让她用那枚小一些的私印,在誊抄的诗文旁盖下红戳。
可就在她指尖抚过印纹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不对。
印纹的右侧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平直切面。真正的父亲官印,因当年不慎跌落,在同样位置磕出了一道浅弧形的缺损。那是父亲亲自告诉她的小秘密:“月儿看,这印有了瑕疵,就像人无完人。但正因这不完美,它才是爹爹独一无二的印。”
这方印……是假的。
或者说,是早在父亲被害之前,就已被人暗中拓印、仿制出的完美复制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谓的“案发后搜出罪证”,根本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栽赃。父亲的官印,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
“怎么?认出来了?”严锋的声音将她从冰窖中拉回,“你父亲的官印,你总该认得。”
秋殇月抬起眼,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压在平静的眸色之下:“首领可知,安王为何非要萧煜死?”
“这不是你该问的。”
“若我要做这把刀,总该知道要斩的是什么。”她将帛书慢慢卷起,动作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萧煜一死,镇北王府必乱。北境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安王便可趁机安插亲信。届时,外有兵权,内有监国之位,这江山易主,便只在翻手之间——我说得可对?”
严锋眯起眼:“你很聪明。”
“那秋家呢?”秋殇月向前一步,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我父亲当年弹劾的‘私蓄甲兵’案,牵扯的正是安王暗中培植的势力。所以他要灭我满门,所以要伪造通敌之罪。如今他许我平反,事成之后,我一个知他太多秘密的杀手,又当如何?像那几位御史一样‘暴病而亡’?”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严锋缓缓道:“月影,你变了。”他的目光扫过她枕边露出一角的暖玉佩——那是萧煜前日所赠,说是在寒潭边捡到后,请工匠重新镶了金边。“为一个男人,你要背弃组织,背弃你家族的血仇?”
“血仇……”秋殇月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荒凉,“首领,我父亲官印上的那道弧形缺损,是七岁那年我打翻砚台所致。这方假印完美无瑕,说明仿制的时间,必在那之前。”
她盯着严锋面具后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无论我父亲是否弹劾,秋家都必死无疑。因为安王需要的不是灭口,而是一个足够分量的‘通敌叛国’案例,来震慑朝堂,来为他日后清洗异己铺路。我秋家三百余口,不过是棋盘上第一批被舍弃的棋子。”
严锋沉默。
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三日期限。”最终,他只留下这四个字,身影如烟般消失在窗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秋殇月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她拿起那卷帛书,就着烛火细细地看。假印的边缘,朱砂的色泽,帛布的织纹……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嘶吼着那个残酷的真相:从始至终,她所谓的复仇,她沾满鲜血的刀刃,她为此付出的一切,都只是被操纵的一部分。仇人许她平反,仇人握着她家族的“罪证”,仇人甚至可能……才是她真正的灭门元凶。
那萧煜呢?
那个在寒潭中死死抱住她的男人,那个说“我心悦你,与你是否杀手无关”的男人,那个将暗卫令牌交给她说“我性命尽付卿手”的男人……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秋殇月缓缓坐回椅中,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左边是跟随她多年的短刃,刃口映着烛光,冰冷如雪;右边是萧煜赠的暖玉,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将她塞进水缸时滚烫的泪,父亲临死前仍挺直的脊梁,严锋第一次将沾血的匕首递给她时说“从今日起,你叫月影”,还有萧煜在密室中那灼灼的目光……
再次睁眼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暴雨将至前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秋殇月将短刃和暖玉并排放在桌上,指尖依次抚过。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挣扎、痛苦,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陈旧的锦囊,锦囊里是一枚几近风化的蜜饯——七岁生辰时,父亲从宫宴上偷偷带回来给她的,她舍不得吃,一直藏着。
蜜饯早已干瘪发黑。
就像她的人生,从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起,就再也没有尝过甜的滋味。
直到遇见萧煜。
秋殇月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她望向窗外,望向萧煜书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他一定也在为这骤变的朝局彻夜难眠。
“父亲,母亲……”她对着虚空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你们在天有灵,请告诉我……”
话未说完,她已转身。
答案,其实早已在她心里。
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要么与萧煜并肩,揭开这滔天阴谋,为秋家真正昭雪;要么……便坠入深渊,永世不见天日。
而此刻,在王府的另一端,沈清漪正脸色惨白地蜷缩在自己闺房的角落里。半个时辰前,她偷偷潜入父亲书房,想找些能证明安王有异的证据去提醒萧煜,却意外触动了密室机关。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画中人身着鹅黄襦裙,眉眼温婉,唇角含笑。那面容……竟与秋殇月有七分相似。
画像右下角,一行娟秀的小字题款:“婉妹芳辰,兄清岳赠。”
沈清岳,正是她父亲的名讳。
画中女子是谁?父亲为何珍藏此画?又为何……与秋殇月如此相像?
沈清漪抱紧双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小熟悉的一切——父亲、王府、甚至她对萧煜的执念——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网的中心,是她完全看不透的黑暗。